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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入长安

    河中府,郭威大营。
    帐外“討逆安民”大纛在八月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帐內,郭威踞坐帅案之后,诸將分列两侧。
    “枢密院急报。”郭威將手中军报扬了扬,“赵思綰已降,郭从义部不日可抽身北上。围城五月,终有结果。”
    帐中气氛一振。
    白文珂抚须道:“赵思綰一降,李守贞西面再无援手。河中已成孤城。”
    “长安既下,郭从义不必再受牵制。”他指向河中府的位置,“届时可自西面压上,与本帅会合,三面可同时攻城。”
    他转身看向坐在侧席的范质。
    “范侍郎,粮道如何?”
    范质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稟道:“回枢相,臣自受命督粮以来,於陕州设转运司,沿黄河分段置仓。河中方向现有存粮八万四千斛,可供大军两月又十日。若长安战事结束,郭太尉部粮草亦可转调河中,届时可支四月有余。”
    郭威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目光在数字间扫过,隨即合上递还。
    “好。粮草无虞,军心可定。”
    “自明日起,各营加紧攻城器械。刘词、李洪义——”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义抱拳出列。
    “你二人率本部主攻北门。”
    “扈彦珂——”
    镇国节度使扈彦珂抱拳。
    “你率所部主攻东门。”
    “赵暉——”
    陕州节度使赵暉抱拳。
    “你率所部主攻西门。”
    郭威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常思身上。
    “常思。”
    常思出列,抱拳垂首。
    “你率昭义军伏於南门之外。不必攻城,只待城中溃卒逃出,尽数擒拿,勿使李守贞漏网。”
    常思抱拳:“末將领命。”
    “各营自明日起,轮番佯攻,昼夜不息,待郭从义到后再做计较。”
    “是!”
    诸將领命,鱼贯退出大帐。
    “节帅。”
    身后响起低低的唤声。常思回头,见是自己麾下部將王成,正快步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十余步,离大帐渐远,王成才压低声音开口:“节帅,今日帐中所见……末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思脚步不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说。”
    “节帅先前两战两败,白太尉、扈太尉、赵太尉那几位,面上不说,心里必是轻视的。”王成看著他,“天子和杨相公那头……节帅可想过,他们如今怎么看待昭义军?”
    常思沉默。
    “郭枢密令节帅伏於南门,说是等李守贞突围。可万一……万一刘词他们三路之中,有一路率先破城,李守贞根本来不及突围,便被擒杀。届时昭义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著,旁人会怎么说?”
    王成声音更低了些,“两战两败,已损了威名。若此番寸功未立就班师回镇,节帅日后在诸镇面前,如何抬头?”
    “郭枢密是主帅,总揽全局,自然头功。可副帅白文珂老迈,攻城自有刘词、李洪义、扈彦珂、赵暉四人。节帅若只在南门外等著抓几个逃兵……”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待到论功行赏之时,节帅拿什么去见陛下?”
    常思停下脚步。
    王成见他不语,又近一步:“末將斗胆说一句——与其坐等,不如……先发制人。”
    常思转头看向他,“怎么个先发法?”
    王成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几分:“郭枢密说待郭从义到日全军齐攻,可这几日,各营轮番佯攻,城头守军日夜不得休息,必生懈怠。节帅若能在齐攻之前,趁夜选精兵突袭南门,抢先登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分明。
    常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郭枢密军令已下,擅自出战者,斩。”
    王成接口道:“军令是『待郭从义到后再攻城』,节帅若在之前破城,那是提前完成军令,不是违令。”
    常思抬眼望向河中府的方向。
    王成的话还在耳边迴响:论功行赏之时,节帅拿什么去见陛下?
    良久,常思开口:“此事……容某再思。”
    他转身,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与此同时,帐內烛火微晃。
    眾將已散,唯高怀德仍立原处。他望一眼帐门方向,上前半步,抱拳道:“枢密,末將有一言。”
    郭威抬目看他,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高怀德略作沉吟,道:“枢密,常思两战两败,军中威望已损,前日又被杖责,顏面尽失。今日攻城,枢密命他伏於南门外,围三缺一,本是正理,可常思为人……末將只怕他心中不服,不甘为人后,若擅自攻城,乱了枢密部署,反为不美。”
    郭威望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副都虞候,目光中掠过一丝审视,旋即微微一笑。
    “高虞候所虑极是,吾正有此意。”
    高怀德一怔。
    郭威走到舆图前,负手而立:“昭义军自潞州南下,长途跋涉,连败两阵,元气已伤。常思此人,驍勇有余,沉稳不足,两战两败,心中必然不甘。本帅杖责於他,是明正军法;命他伏於南门,是给他机会。”
    “但若他按捺不住,违令出战……昭义军征战至今,所余不过六七千人马,且士气已墮。若他再败,本帅便有正大光明的名目,削其军权,散其部眾,归併诸军。届时,朝廷无话可说,各镇亦无话可说。”
    高怀德怔立当场,半晌,深深一揖:“枢密高明。”
    郭威看他一眼,语气转淡:“此事你知我知,不必外传。”
    帐外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乾祐元年八月辛酉,长安。
    郭从义立於城外土坡之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奉国左军。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出几分苍凉。
    “报——”一骑斥候飞驰而至,“城中已撤去拒马,五大城门悉数洞开。赵思綰遣使来报,请郭太尉受降。”
    他转身看向身后诸將:“张彦威、史懿。”
    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彰义节度使史懿抱拳上前。
    “你二人率部先入,控制四门城防。各派五百人上城,接管箭楼、武库。其余人马,沿城中主干道布防,不得扰民。”
    “是!”
    “王守恩。”
    邠州节度使王守恩抱拳。
    “你率本部驻扎城外,不必入城。若有变故,隨时策应。”
    王守恩略一迟疑,隨即抱拳:“末將领命。”
    辰时三刻,长安顺义门,吊桥缓缓落下。
    赵思綰布衣赤足,自城门洞中走出。身后只跟著两名亲兵,手中捧著盛放印綬、甲冑、兵符的托盘。
    他行至吊桥中央,遥遥望见对面勒马而立的郭从义,扑通一声跪倒。
    “罪將赵思綰,叩见郭太尉。”
    郭从义勒马不动,居高临下看著他。
    “赵思綰。”郭从义开口。
    “罪將在。”
    “你可知罪?”
    赵思綰伏地不起:“罪將……知罪。一时糊涂,受李守贞蛊惑,误入歧途。今愿献城归降,听候朝廷发落。只求太尉……只求太尉饶罪將性命。”
    郭从义没有接话。
    他抬手示意,身后驰出两骑,接过赵思綰亲兵手中的托盘,呈至马前。郭从义看了一眼盘中印綬,点了点头。
    “起来。”
    赵思綰颤巍巍站起身,仍垂著头,不敢与郭从义对视。
    “城中兵马何在?”
    “已……已遵太尉军令,尽数解甲。武库、仓廩、户籍,悉数封存待查。”
    “带路。”
    赵思綰躬身侧行,引著郭从义一行进入长安城。
    穿过城门洞的剎那,日光重新刺入眼帘,郭从义下意识眯了眯眼。
    街道两侧,屋舍倾颓,门板窗欞多有被拆卸的痕跡。街边墙角,隨处堆著枯骨,沿街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腐烂见骨,有的尚裹著破布衣衫,辨不出本来面目。墙角、屋檐下,蜷缩著活人,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看见官军入城,既无欢呼,也无惊恐,只有空洞的目光木然地望过来。
    更远处,一股焦臭的气息隨风飘来。
    郭从义勒马顿了顿。
    隨行副將脸色发白,低声道:“这……这是……”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两条街,眼前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市集角落,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他们听见马蹄声,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张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脸。
    郭从义勒住马。
    他看见其中一人手里捧著一截东西,正往嘴里送。那东西形状细长,顏色发黑,像是什么肉乾。
    继续向前,东西两市,有人市遗蹟。肉案上血跡已干成黑色,蝇虫嗡嗡縈绕,不知哪是人肉、哪是猪肉。市口木桩上绑著几具骸骨,骨上齿痕清晰可见。
    行至一处街角,队伍骤然停住。前方几名先期入城的军士拦住了去路,一名校尉快步跑来,脸色难看至极。
    “太尉……前面……”
    “怎么了?”
    校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只侧身引路。
    郭从义策马上前,绕过街角。
    眼前是一处破败的院落。院门歪斜,院墙坍了一半。院中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骸骨,有的还连著乾瘪的皮肉,面目依稀可辨。
    院墙根下,一堆人骨垒成半人高的垛子。头骨、臂骨、腿骨胡乱堆叠,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郭从义勒马停驻,久久没有出声,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
    赵思綰始终垂著头,一言不发。
    行至节度使衙署前,郭从义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朗声读道:“圣諭:长安百姓,久罹兵祸,困於叛逆。今王师入城,凡城內百姓,自乾祐元年正月以来所欠赋税,悉数免除一年。其有被叛军裹挟、胁从者,但能弃械归农,概不追究。”
    宣諭声在空旷的街巷间迴荡。
    墙角有几个衣衫襤褸的人缓缓抬起头,仍是一脸麻木。
    郭从义收起黄綾,转身看向隨行诸將。
    “传令下去,拨军粮两万斛,设粥棚於五门。凡长安百姓,每日领粥两顿。另著人清理街巷,收敛骸骨,择地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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