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熟悉的身影
自上京城启程之日始,因多了两名罪犯与契丹皇室的几车赏赐之物,赵匡济与剩余的使团一行人,在风雪中已足足行驶了半月有余。待到车马堪堪抵达幽州城下时,已是四月末了,北疆的苦寒终是在一场连绵的春雨之后渐渐褪去。
道路两旁的枯柳已抽出了嫩芽,几只归林的春燕正在枝头喳喳地叫著,赵匡济立於马上,感受著迎面吹来的暖风,好不愜意。
可当他抬眼望向这座雄镇北方的百年名城时,心头的滋味却是五味杂陈。
自安史之后,幽蓟之地早已不復昔日之盛。
昔年还將將作为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的最后一道屏障,可如今这道屏障也已割让给了契丹。
石敬瑭虽还未正式將燕云十六州的图册献於契丹,但这座幽州城,实际上却是早已落入了契丹人的管辖与监视之中。
赵匡济望著高大的城门,幽幽然嘆出一口气,翻身下马,下达了入城的命令。
城中的街道依旧宽阔繁华,来往穿梭的虽大多还是穿著粗布麻衣的汉人,但沿途的酒肆、商铺外头,已时不时能看见梳著髡髮、穿著皮袍的契丹人在大声呼喝。
胡语与汉音交织在这片本该纯粹的汉家土地上,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胡汉交融之景。
“吁——”
正当赵匡济想要牵著马,跟上前方使团的车架,前往城中的暂驻馆驛歇息时,忽然,他眼角的余光在扫过长街拐角的一处脂粉铺子时,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道清丽绝尘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女子穿著一身极为素净的春衫,发间並未簪金戴银,只是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住了一头青丝。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却如同烙印般瞬间击中了赵匡济的心房。
李蛮?!
赵匡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自汴梁城分別之后,他已有数月未曾见过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幽州?难道她之前说的要离开一段时日,竟是为了来到这胡汉交界的险地?
赵匡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夹马腹,就要拨转马头脱离队伍,去那街角確认个究竟。
可就在这时,一声吶喊拽住了他。
“赵副使!赵副使!”
赵匡济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粗布麻衣,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子正拨开街边的人群,气喘吁吁地朝著他这边狂奔而来。
“王贵?”待那人跑得近了,赵匡济定睛一瞧,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你怎么在这?”
这王贵原是开封府尹石重贵身边的亲信隨从,因他行事机警干练,武德司成立之初,便被石重贵安插了进来,如今也算是直接听命於赵匡济了。
“是汴梁出什么事了吗?”
王贵衝到了赵匡济身前,双手扶著马鐙,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少顷,他咽了一口唾沫,也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尘土,压低了嗓音急促道:“大……大尹的信,请您即刻拆阅!”
王贵一边说著,一边从贴身的內衬里掏出了一个用火漆封住的牛皮信封,递到了赵匡济的身前。
赵匡济回头看了一眼那脂粉铺子的拐角,眉头蹙得更紧,那抹倩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咬了咬牙,只得强行收敛了心神,接过了王贵手中的信封,只粗略看了一眼,便沉声道:“走,先去馆驛再说。”
入了馆驛之后,赵匡济让隨行的王彦寧和谢长恆好生护卫契丹使团与那两名罪犯,自己则带著王贵走到了一个空房。
確认四下无人监听后,赵匡济这才挑开火漆,抽出信笺看了起来。
这的確是石重贵亲笔所书,信中的內容並不长,可却让赵匡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石重贵在信中建议,让赵匡济不必跟隨使团入京,而是即刻转道东南,秘密前往青州,彻查已被晋为平卢军节度使,东平郡王的杨光远。
赵匡济仔仔细细看完信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啪嗒”一声点燃,將信纸凑到火上,看著它化成了灰烬。
隨后,他转头看向正在猛灌茶水的王贵,眉头紧锁道:
“这几个月,朝中发生了何事?快与我仔细说说!”
王贵放下茶碗,缓了口气,面色凝重地匯报导:“回副使,您出使北朝的这几个月里,汴梁朝堂上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先说大尹这边。上个月,官家已正式下詔,命大尹入政事堂,加同平章事衔。大尹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宰辅了。”
赵匡济点了点头,石重贵入主中枢,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石敬瑭身体抱恙,提拔石重贵也是为了稳定大局。
“而杨光远这边。”王贵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几分愤恨。
“自打去岁范、符、张等人的叛乱被平定之后,他自恃平叛有功,在京中行事已愈加骄横跋扈,有时甚至连官家都不放在眼里。”
“桑枢密因多次在朝堂上得罪过杨光远,杨光远便怀恨在心,联合了军中的多位將领,联名上疏弹劾桑相公,逼迫官家严惩。”
“哦?”赵匡济挑了挑眉,“桑杨二人有过过节?”
“是的,约莫也是从去岁开始的。”
赵匡济凝神想了想,突然想到了去岁出使鄴城,杨光远的手下冒充天雄军杀人充粮之事。
“官家是怎么处理的?”赵匡济继续问道。
王贵嘆了口气,颇为无奈地答道:
“官家为了安抚杨光远及他手下的虎狼之师,只得委屈了桑相公。半个月前,下詔罢免了桑相公的中枢之职,將他贬出京城,出镇相州。”
赵匡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石敬瑭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得倒是溜,牺牲一个桑维翰,换取一时安寧。
但他知道,对付杨光远这种贪得无厌的军阀,妥协往往意味著更大的灾难。
赵匡济凝神听王贵继续说道:
“恰逢原青州王建立移镇去了上党,陛下为了进一步安抚和笼络,特晋杨光远为平卢军节度使,镇青州,封东平郡王。”
“原来如此。”赵匡济点了点头,“青州乃京东咽喉,不仅有盐铁之利,更是兵家必爭之地。大尹是因为不放心,所以才让我去查一查杨光远,是吧?”
“不仅如此!”王贵咽了口唾沫,急道,“还有契丹人!”
赵匡济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又是契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