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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眾生相

    入夜,寒风呼啸,骤雪未停。
    侍卫亲军大营的偏帐之內,赵匡济正背对著帐帘,席地而坐。
    帐內的炭火烧得正旺,被褥厚毯也已准备好,若非他手脚戴著镣銬,根本看不出这是副阶下囚的模样。
    他將脊樑挺得笔直,宛如一棵屹立在风雪中的青松,透著一股不折的倔强,也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大郎,吃点吧。”
    王彦寧轻手轻脚地將手中的酒食放下,推到赵匡济的面前。谢长恆则跟在身后,手中正端著一盆热水。
    这两个平日里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正悉心地照料著赵匡济,活像两个小媳妇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今日那一刀,我们都看见了,全城百姓也看见了,你砍得好!砍得对!”
    王彦寧在赵匡济身后蹲下身子,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热血沸腾的激昂,“大郎,你好样的,白公若泉下有知,定然也能闔目了。”
    谢长恆放下手中的水盆,用手指戳了戳王彦寧的背,示意他不要再讲了。
    “大郎,郭太尉那……兴许只是做个样子,你且宽心,他定然会帮你的,不然也不会让我们二人来给你做看守。”
    “嗯。”
    赵匡济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个轻轻的鼻音。
    酒食散发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可他却並没有什么胃口。
    他將自己的半个身子埋入了阴影里,只用那双幽暗的眸子,自始至终凝视著帐內的一个角落。
    自从今日被“羈押”之后,他便一直待在这个帐子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白奉进生前的音容笑貌,想到了魏永兴死时的畅快淋漓。
    在他的內心深处,对於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並无半分悔意。
    他只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无关是非对错。
    身后帐帘响动,赵匡济不用回头也知道,进来的是郭荣。
    “兄长。”郭荣叉手行礼,“白公遗物已收拾妥当,贼子供状与粮仓地址亦已通稟太尉。其余之事,还请兄长……且忍一时。”
    赵匡济点了点头:“好。”
    郭荣见他如此,嘆息一声便退了出去,只留王谢二人在帐外,名为看守,实则守护。
    次日清晨,隨著郭谨將令的下达,赵匡济与符彦饶一同被押上了囚车,由侍卫亲军精锐负责羈押看守,正式班师,启程汴梁。
    路途之中,解押的军士对二人態度迥异。
    赵匡济虽身戴木枷,但却饮食不断,且多为热食熟水。每每遇到路途顛簸的地段,军士便会刻意將速度放缓。夜间宿营,也都是將他置於帐內,被褥厚毯一应俱全。
    郭谨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是视若无睹,全当默认。直到三日后,队伍临近大梁地界,这才下令“作足样子”。
    一路之上,赵匡济並没有怎么说话,多数时间都是闭眼假寐。偶尔睁开眼睛,也只是看著沿途的荒田枯地,与流民迁移的景象出神。
    符彦饶曾试图与他交流,但都被他用冰冷的目光逼退。
    与此同时,汴梁城內,朝堂之上,亦是风起云涌,演绎著一出千姿百態的眾生相。
    垂拱殿內,天子石敬瑭正倚在御座之中,手中翻著一卷札子。他面色阴沉,手指轻扣身前的案几,偶尔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
    良久,他放下札子,將之交给了一旁侍立的內侍省都知,然后对著堂下站立的桑维翰等人轻声询问。
    “这个赵匡济,是侍卫亲军司,赵弘殷的儿子?”
    桑维翰眼中古井无波:“回稟官家(*注1),赵弘殷膝下二子,这个赵匡济,正是他的长子。”
    “赵弘殷也是同光年间(*注2)的老人了,怎的就教出这么个鲁莽跋扈的儿子。”
    石敬瑭语气平淡,但却特意加重了“跋扈”二字。
    “诸位相公,你们看此事该当如何?”
    “依臣之见,符彦饶率部譁变,当以谋逆大罪论处。”桑维翰率先回道,却是语气突然一转。
    “但毕竟身份尊贵,其家中兄弟又多节制一方,手握兵权,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勿以株连。”
    石敬瑭闻言一笑,他问的明明是如何处置赵匡济,可桑维翰却是答非所问。
    “国桥,朕问的是如何处理赵家小子。”
    “启奏陛下,桑相公说得在理。”一旁的冯道、李崧二人见桑维翰面露难色,当即解围道。
    “罢了。尔等既不愿处理,便先將之移送大理寺单独看管,一应饮食起居,皆按寻常犯官。不可苛待,亦不可优待。至於其罪,是杀是生……”石敬瑭揉了揉眉心,“容后再议吧。”
    ……
    汴梁城,赵府书房。
    赵弘殷自看完郭谨传回的书信,便只身回到了书房。他越想越气,盛怒之下,竟直接摔碎了一旁的砚台,大骂了一声“不孝子”。
    可当他心绪平静之后,却又颓然坐倒在了太师椅上。
    屋外的杜昭娘闻讯冲入屋內,她抓住丈夫的衣袖,泪如雨下。
    “那是我们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人,除了恶,他凭什么有罪?!你快想想办法,救他出来!”
    “妇道人家懂什么!他擅杀要犯,触了军法,官家没有直接下制(*注3)要了他的命,已是皇恩浩荡……”赵弘殷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门外,十一岁的赵匡胤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听著书房內父亲的无奈与母亲的痛楚,攥紧了拳头。
    那张胖胖的小脸崩得铁青,眼中满是对大哥的担忧。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件事。
    两个月前,大哥临走之际,曾託付自己代他照料过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是大哥之前回京途中,救下的一名落难者。虽只比自己年长三岁,但却有超乎常人的沉稳与见识。
    她在大哥出征后不久也出了城,直到前几日方才回京。
    回来后,自己去见过她一面,她曾对自己说过,若是家中有什么难以处理的朝堂之事,不要告知父母,可以私下去找她。
    赵匡胤当时只当是她在说大话,可如今一想,难不成这女子言语中所指代的,便是大哥的事?
    她竟能够未卜先知?
    可她一个柔弱女子,又如何能够撼动军国之事?
    赵匡胤思索了片刻,甩了甩自己那张胖脸。
    他娘的,管它这许多作甚?
    去了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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