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炎症
市政厅的財务审核处面对著那堆铭牌上印著西屋电气字样的巨型定子和转子,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只能乖乖地在完工担保函上盖章。所有的阻碍,仿佛在一夜之间被那股来自勒阿弗尔港的毒气给吹散了。
此刻,他吕西安並没有在香檳碰杯声中庆祝,而是站在了主宫医院的一间崭新的诊疗室里。
一台庞大而怪异的机器占据了半个房间。那是克雷西家族赞助引进的德国西门子產x射线机,也是目前全巴黎最先进的一台。
“別动,珍妮。可能会有一点麻酥酥的感觉,但那是心理作用。这台机器是看不见的照相机。”
克莱尔戴著厚厚的铅制手套,正在调整著射线管的角度。
珍妮坐在高脚凳上,她的左手手腕平放在一块感光底片上,神情紧张。
“真的……能看见骨头吗?”珍妮小声问道,她的目光不敢看那个发出嗡嗡声的玻璃管,而是投向了站在阴影里的吕西安。
“能。”吕西安微笑著点了点头,“它能看穿皮肉,直视本质。”
“好了,屏住呼吸。”
克莱尔按下了开关。
滋——
玻璃管里闪烁出诡异的蓝绿色萤光。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后,光芒熄灭。
“好了。”
克莱尔迅速取出底片,交给旁边的助手去暗房冲洗:“莫雷特教授马上就到。他是全法国最好的骨科与神经科专家,平时只给公爵和赛马会的一级骑师看病。”
她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吕西安:“当然,这也多亏了我们这位大慈善家的巨额捐赠,才让莫雷特教授愿意在这个时间点屈尊来到这间实习医生诊室。”
吕西安走到珍妮身边,把她的袖子拉下来。
珍妮的手腕依然有些红肿,那是长期过度练习留下的痕跡。
“疼吗?”吕西安问。
“不按的时候不疼。”珍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缩了回去,“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吕西安。这种机器……一定很贵吧?我只是有点腱鞘炎,休息几天就好了。”
“对於小提琴手来说,手就是生命。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位著金丝眼镜的老绅士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著两个拿著病历本的年轻医生,派头十足。
这就是莫雷特教授。
“片子出来了吗?”教授没有寒暄,直接伸出手。
助手连忙將一张黑白底片递了过去,插在看片灯上。
那一瞬间,一只苍白、纤细,却清晰可见每一块骨骼结构的手掌影像出现在眾人面前。
珍妮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莫雷特教授拿著放大镜,凑近了底片,仔细端详著腕骨的连接处。
过了足足五分钟,教授才放下了放大镜。
“万幸。”
教授转过身,看著珍妮:“骨头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也没有骨刺增生。这说明你的职业生涯还没有判死刑。”
珍妮长出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是。”
教授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软组织的炎症非常严重。特別是尺侧腕屈肌的肌腱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增厚。如果不马上干预,再这么疯狂地练下去,半年之內,这只手就会变成鸡爪,连勺子都拿不起来,更別说琴弓了。”
“那……那怎么办?”珍妮的声音发抖。
“彻底休息,至少两个月。不能拉琴,不能提重物,甚至连洗衣服都不行。我会给你开一些消炎的药膏,还要配合热蜡疗法。”
“两个月?!”
珍妮脸色惨白:“可是……下个月剧院有公演!指挥答应给我独奏的机会!如果我休息三个月,我的位置就会被別人顶替的!我好不容易才……”
“是要一次独奏,还是要一辈子的手?”
莫雷特教授冷冷地打断了她:“姑娘,艺术是需要献身的,但没听说过要献祭自己的肌腱。除非你想以后去街头拉那种只有一个弦的破琴乞討。”
珍妮咬著嘴唇,求助般地看向吕西安。
吕西安走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给予她支撑的力量。
“听教授的,珍妮。”
吕西安的声音温和而不容置疑:“位置丟了可以再抢回来。但手坏了,就连抢的资格都没有了。至於剧院那边……我会去和他们谈谈。相信我,你的位置会一直留著,直到你痊癒的那一天。”
“可是……”
“没有可是。”
珍妮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红肿的手腕,最终点了点头。
“谢谢您,莫雷特教授。”
吕西安转向教授:“关於诊费和后续的治疗费用,请直接寄给克雷西银行的私人帐户。”
“那是自然。”
教授收拾起听诊器:“不得不说,瓦拉东医生,这台德国机器確实有点门道。以前我们只能靠摸,现在却能看穿骨头。看来医学確实在进步。”
教授带著人离开了。
珍妮去隔壁的理疗室做第一次热蜡敷疗。
房间里只剩下了吕西安和克莱尔。
克莱尔关掉了观片灯,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脱下那件沉重的铅衣,露出了里面的衬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对她真好。”
克莱尔一边洗手一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调侃:“莫雷特教授的出诊费是两百法郎。这相当於珍妮拉一整年琴的收入。而你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
吕西安靠在窗台上,看著楼下医院花园里枯黄的草坪:“她是那种……即使生活在泥潭里,也会仰望星空的人。这种纯粹,在现在的巴黎太稀缺了。”
“是啊,太稀缺了。稀缺到需要像你这样的魔鬼来保护。”
克莱尔擦乾手,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抱著双臂审视著吕西安。
“听说你最近干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別装傻。报纸上虽然没写,但在港口那边传疯了。勒阿弗尔港的毒气泄漏事件。据说整艘俄国船都冒著黄烟衝出了港口。”
“巧合。”吕西安面不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