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飢饿的辩证法
格里马尔迪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而且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不能抄录。”“十分钟足够了。”
片刻后,一份边缘有些磨损的蓝色纸袋放在了吕西安面前,封面上写著:维克多·普尔-法学系。
吕西安打开档案袋。
里面只有几张薄薄的纸。出生证明,父母的税务申报单,几封以前房东的催租投诉信。
吕西安快速瀏览著。
父亲是纺织工人,死於肺结核。母亲在给人洗衣服。
典型的赤贫阶层,难怪他对富人有这么大的仇恨。
吕西安翻到了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份三个月前的特別困难补助申请书。
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写著:
“……因母亲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臟病,急需药物维持。且本人唯一的冬季外套已典当,无法抵御寒冬,恐影响学业。恳请校方批准预支下个季度的五十法郎生活费……”
而在在那张申请单的下面写著:驳回。
理由是:经费紧张,不符合预支规定。
“啊,那个啊。”
格里马尔迪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学校的经费確实很紧张。而且这种申请太多了,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批。怎么?你发现什么把柄了吗?他有没有偷窃的记录?”
“比那个更有用。”
吕西安合上档案袋,把它推回给教务长。
“格里马尔迪先生,关於教育部拨款的事,我会向拉博德参议员美言几句的。您管理学校非常有原则,特別是对这种……经费紧张的把控。”
格里马尔迪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多谢了。您知道,我也是照章办事。”
吕西安说:“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请您帮我开一张特別学术研討室的借用条。就在今晚,地点是行政楼那个小会议室。”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请一位客人喝茶。”
广场上的演讲似乎结束了,维克多正疲惫地从木箱上跳下来,周围的拥躉们正围著他欢呼。
“请谁?”
“请那位正在广场上骂我的维克多·普尔先生。”
格里马尔迪瞪大了眼睛:“你要见他?在这里?他刚才还在烧你的文章!”
“正是因为他烧了我的文章,我才要见他。”
“您只需要帮我准备那个房间,另外,再准备一份……丰盛一点的晚餐。要有热汤,有肉,最好还有一点红酒。”
“给一个穷学生?”格里马尔迪无法理解。
“不,是给未来的学生领袖。”
吕西安推开门,阿尔方斯正缩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到吕西安出来,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找到让他闭嘴的黑料了吗?”
“比黑料更好,阿尔方斯。”
“去帮我送封信给那位维克多·普尔先生。告诉他,我想和他进行一场公开辩论。就在今晚。”
“辩论?你要和他吵架?”
“不,我是去给他送柴火。毕竟,如果这把火烧得不够旺,怎么能显得我们灭火的技术高超呢?”
……
索邦大学行政楼,第三会议室。
“请进。”
吕西安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开著一本伏尔泰的《哲学辞典》,手里端著一杯红酒。
门被推开了。
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维克多·普尔站在门口,他比远处看时显得更瘦。
他盯著房间里的一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烤鸡上,不自觉的吞了口水。
吕西安合上书:“把它关上,普尔先生。除非你想让行政楼的走廊也闻到这种腐败的香气。”
维克多咬著牙,反手重重地甩上了门。
“这就是你的战术吗?墨赫?”
维克多大步走进房间。
“你想干什么?用一只鸡来收买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你错了。你可以收买教务长,可以收买报纸,但你买不走我的声音。我在广场上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那篇狗屁文章,就是在这个温暖的壁炉旁编造出来的吃人理论!”
“吃人?”吕西安挑了挑眉毛,拿起餐刀切下一只鸡腿。
“请坐,维克多。辩论的第一原则是:双方必须处於平等的位置。你站著,我坐著。你饿著,我吃著。这不公平。”
“我不饿!”维克多吼道,但他的肚子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鸣叫。
维克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让他几乎想转身逃跑。
吕西安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坐下。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唯物主义的现实。马克思先生说过,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你的胃是空的,你的大脑就无法產生高质量的思想。为了尊重我们的辩论,吃。”
维克多僵硬了片刻,最终,飢饿感战胜了自尊,他拉开椅子坐下。
维克多恶狠狠地盯著吕西安,抓起那只鸡腿,不顾烫嘴,大口地撕咬起来:“我吃。但我告诉你,这不会改变任何事。这只鸡是你们从农民手里剥削来的,我吃它是替天行道!”
吕西安微笑著给他倒了一杯酒:“很好的逻辑,继续。”
维克多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半只鸡,喝了一大口酒,苍白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维克多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的文章了。你在文章里引用勒庞,把人民称为乌合之眾。你说地铁是理性的,地面是混乱的。这是典型的精英主义傲慢!”
吕西安反问:“难道不是吗?你在广场上演讲时。那些马车夫,他们关心什么?他们不关心正义,也不关心未来。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多勒索乘客五个苏。当他们为了抢客而互相挥舞鞭子斗殴时,你管这叫什么?无產阶级的觉醒?”
维克多拍著桌子:“那是生存的挣扎!是因为像罗切尔德那样的吸血鬼垄断了资本,导致底层人民只能像野兽一样爭夺残羹冷炙!他们的粗鲁不是天性,是被逼的!而你的地铁,要把他们的饭碗砸碎,还要把他们赶进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