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剑的重量(除夕快乐!)
哈罗德说罢,便提起依靠在储物室墙边的一把破剑,看了看门前的凯伦,似乎在请求他的同意。凯伦同样紧紧地盯著哈罗德,片刻之后,他长嘆一口气。转身让出了道路。
见此情况,哈罗德便佝僂著身躯,一言不发地拖著那把破剑,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里传来了极为短暂的一声闷响。
隨后雷恩便隱约能听到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落地,那根束缚著哈罗德三年的弦,在这一刻终於断裂了。
除了那声闷响外,雷恩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个在地下室迴荡了许久的咀嚼声,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哈罗德亲手將自己早已死去的孙女,送往了安息。
几分钟后,雷恩身后那扇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哈罗德走了回来。
他身上的衣服和手臂布满了深褐色的污渍,但很显然,他並没有想去擦拭这些污渍的想法,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但这一刻,他那原本佝僂的脊背,竟然奇蹟般地挺直了。
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行將就木的腐朽气息似乎隨著那些咀嚼声的停止而消散。
现在的哈罗德,看上去平静得可怕。
就像是一块早已生锈的铁,在被彻底回炉重造前,最后一次闪烁出了金属的光泽。
“妮娜睡著了。”
哈罗德看著凯伦,嘴角甚至掛著一丝淡淡的微笑。
按照常理来说,哈罗德这副满身血污的样子配上微笑,应该显得相当惊悚。但雷恩从这个老人身上,只能看到解脱。
“这次是真的睡著了。不会再饿,也不会再痛。”
凯伦沉默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哈罗德慢慢走到凯伦面前,在那张扶手椅旁停下。
他没有坐,而是像个若干年前那个准备接受授勋的见习骑士一样,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衣服和领口,又正了正胸前那枚早已暗淡无光的骑士徽章。
“凯伦。”
老人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我知道,按照骑士律法,甚至按照我们当年的誓言,我这种人,应该被押上北境骑士团的审判台,在眾人的唾骂声中被绞死,然后尸体被扔进乱葬岗餵野狗。永世不得超生。”
说到这里,哈罗德停顿了下来,目光看向存储室天花板的一角,仿佛透过石层,看到了外面正璀璨的星河。
“我不怕死。但我怕冷。”
他收回目光,那双眼睛直视著凯伦,闪烁著诡异的光泽。雷恩看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情绪。
“绞刑架太冷了,老伙计。而且……我也实在不想让妮娜在天上看到,她的爷爷像条死狗一样掛在绳子上晃荡。”
“帮帮我。”
哈罗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如同在战场上他们互相託付后背时一样。
“给我个痛快。就在这里。以骑士的方式。”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恩和艾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看向凯伦。
对於一位恪守骑士律法、甚至为了正义不惜与老友反目的刻板骑士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违背原则的请求。
私刑是违法的,哪怕是出於怜悯。
凯伦的手放在巨剑的剑柄上,那只即使面对成群兽人也不曾颤抖过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颤。
那指节紧紧抓著剑柄,现在正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此刻也慢慢隆起。
雷恩看得出来,凯伦此刻相当挣扎。
一边是他一直信奉並遵循的骑士律法,一边是三十年旧友的请求。
儘管眼前的旧友早已墮落,但凯伦也分不清,此刻请求著体面的死亡的他与三十年前有何不同。
时间就这么过去良久。
“……好。”
凯伦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他鬆开了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双手巨剑。
他用的那把剑太重、也太钝。
那是用来处决魔兽和罪犯、粉碎鎧甲的武器,一剑下去,只会把哈罗德砍成两半。即使用刺,也会在他的身上留下巨大的窟窿。
那是杀戮的刀,不適合送別老友。
“雷恩。”
凯伦並没有回头,只是向著身后伸出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把你的剑给我。”
雷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老骑士的用意。
他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那把普通的骑士长剑。
雷恩拔剑出鞘。长剑寒光如水。
这把剑锋利、轻盈,是雷恩的父亲为他打造的精品。
它能切断风,也能毫无痛苦地切断生命。
雷恩双手捧剑,將剑柄递到了凯伦手中。
凯伦接过长剑。那一刻,老骑士身上的纠结似乎都烟消云散。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是给予哈罗德最后尊严的肃穆。
“哈罗德·维尔德。”
凯伦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庄严得如同晨曦神殿的钟声。
“卸甲。”
哈罗德再次笑了,不禁笑出了声。
他解开了那件生锈胸甲,露出里面沾满血污的亚麻衬衣。他缓缓单膝跪地,低下头,露出了那截乾枯的后颈。
“谢谢你,凯伦。”
哈罗德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老伙计。別手软。”
雷恩站在阴影里,默默盯著这一幕。
他的呼吸法在运转,此刻视觉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看到了凯伦此刻已不再犹豫,乾净利落地高举起长剑。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简单地下劈,然后寒光一闪。
一声剑鸣过后。
那是利刃切开空气、切开皮肤、切断椎骨的声响。
太快了。
快到连血都没来得及喷涌。
哈罗德的身体微微一颤,隨后便像是木偶一般,缓缓地向一侧倒去。
血液並没有从哈罗德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眼前的场面相当平静。
那道伤口平整得不可思议,直到尸体倒地,才有一滩殷红的血跡慢慢在地板上晕开,像是一朵盛开在泥沼里的花。
这位为了孙女而墮落的治安官,终於迎来了他最后的安息。
凯伦將手中的长剑垂下,剑尖点地。
一滴鲜血顺著剑身滑落,那是这把剑上唯一的污秽。
老骑士站在那里,背影被门外的那盏油灯被拉得极长、极长。
那一刻,雷恩觉得他仿佛苍老了许多。那个总是如同雄狮般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萧索。
“拿著。”
片刻后,凯伦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重新恢復了理智。他將长剑递还给雷恩,动作稳健,不再有一丝颤抖。
“擦乾净。別让血锈坏了剑刃。”
雷恩接过长剑。
剑柄上还残留著凯伦掌心的温度,以及一丝属於哈罗德的体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默默地擦拭著剑身。
隨著血跡被擦去,镜面般的剑身上倒映出雷恩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些许感嘆,也有些许寒意。
为了一个人活下去,就要把无数无辜者填进那个无底洞吗?
哈罗德爱他的孙女,这份爱真挚、沉重,甚至感人。
但这並没有改变那些冒险者被做成活尸的事实。
雷恩收剑入鞘。
咔噠一声轻响。
在这地下室里,这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