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何苦来哉!
饭馆內一片狼藉,桌椅倾倒,血跡斑驳。食客们早已作鸟兽散,掌柜的缩在柜檯后瑟瑟发抖,店小二躲在灶间不敢露头。
诸英雄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四人,一个眉心绽血,早已气绝。另外三个重伤昏死,再无威胁。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轻轻放在柜檯之上。
“叨扰了。”
诸英雄合十一礼,转身踏出饭馆,步入午后的阳光之中。
身后隱约传来掌柜的念佛声,他没有回头,只迈步朝伊闕方向走去。
日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春寒料峭的风从伊河上吹来,將他僧袍上的血腥气一点点吹散。他沿著长街朝伊闕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不多时,喧囂渐渐远去。
山脚在望。石阶从杂树丛中蜿蜒而上,青苔斑驳,覆满岁月的痕跡。他抬步,一级一级,缓缓登临。
穿过一道石砌门楼,眼前豁然开朗——
古阳洞。
洞窟依山而开,幽深而阔大。洞內光线昏暗,唯有几缕日光从洞口斜斜射入,如金色的剑,刺破千年沉寂,落在那些佛像之上。
诸英雄举步而入。
目光落在洞壁那些造像题记上。字跡或遒劲,或飘逸,或古朴,或灵动,一笔一划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工匠鏨子凿石的迴响,听见那些无名之手,在石头上刻下信仰时的呼吸。
这便是名满天下的“龙门二十品”了。
他移步朝里,南北两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雕刻著一万五千尊佛像。大的不过尺余,小的仅如拳掌,却每一尊都形態各异,眉目宛然。有的垂目静坐,有的拈花微笑,有的俯视眾生,有的仰望虚空。
日光从洞口斜斜射入,光影流转之间,那一万五千尊佛像仿佛同时睁眼,垂目看向这洞中的凡俗之人。
诸英雄立於万千佛影之中,合十躬身,深深一礼。
礼毕,他转身退出,往奉先寺而去。
奉先寺是龙门大剎,殿宇依山而筑,飞檐层叠,钟磬时闻。他入寺掛单,知客僧见度牒来自少林,合十礼敬,安排了一间清静客房。
客房不大,一榻一几,窗对青山。夕阳正从山那边沉下去,余暉透过窗欞洒在地上,一片暖黄。
诸英雄盘坐在客房之內,盘膝运功。今日一番廝杀,虽未受伤,体內真气却难免动盪。此刻静坐调息,易筋经心法自然流转,竟比平日活跃数倍。
真气自丹田而起,在体內运转大小周天。当真气循手三阳经中的手少阳三焦经奔腾涌动时
手少阳之別,名曰外关,去腕二寸,外绕臂,注胸中,合心主。
真气过外关,如溪流入渠,顺畅无碍。继而上行,经天井、四瀆,至肩髎,一路冲关而过,竟比平日修炼时快了数筹。
诸英雄心头微动,却未刻意引导,只任其自然流转。
手少阳之正,指天,別於巔,入缺盆,下走三焦,散於胸中也。
真气行至肩髎,忽分两股:一股上行,经天牖、翳风,直抵角孙,如清泉漫过石上,所过之处,耳后、侧头诸穴一一通透;一股则下行,入缺盆,散於胸中。
就在这股真气散入胸中的剎那——
膻中穴忽然微微一热,那是紫血大法的根基所在。
那团原本静静血色真气,竟急速旋转,真气有暴动之感。
诸英雄心头一紧。
佛魔有別,两道真气若在体內起衝突,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他虽凭金手指析义確认二者分属不同丹田,理论上互不相扰,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此刻《易筋经》真气散入胸中,与《紫血大法》真气近在咫尺,他如何能不紧张?
今日廝杀之时,那膻中穴內的紫血真气便曾数次应激而动,如潜龙昂首,几欲破体而出。每一次,都被他生生压下。
此刻,眼见那股易筋经真气散入胸中,急速旋转的血色真气与之相触,本有些暴动的真气,竟渐渐沉实下来,且愈发凝实。
他一时参不透其中道理,但却再次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易筋经》確能助益《紫血大法》突破那“由魔入道”的关隘。
如今他將两者同时修炼,两条真气一在丹田,一在膻中,各据其位,互不相扰,却又隱隱呼应。
或许,正走在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武道之路上。
诸英雄缓缓收功,却未立刻睁开眼。
而是反思今天的战斗廝杀,今日这一战,才算真正踏入了江湖。
他並非初次杀人。无论是蓝蝶儿,还是那名臥底,却都不如今日来的凶险。
杀蓝蝶儿,是占得先机,出其不意;杀那名臥底,对方同样实战经验不高。两场廝杀,胜得轻飘。
而今日的廝杀则不同,那四人廝杀经验更是老辣狠毒。他们一出手便是合围之势。每一击都是衝著他要害来的。
是真正的你死我活。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虽修出先天真气,习得少林绝技,但廝杀经验却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正视,不可掉以轻心。
毕竟人被杀,就会死。
他不会寄希望於老天还能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诸英雄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沉沉夜色,唯有远处奉先寺的钟声,隔著山影传来,悠远而安寧。他就著钟声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他走出奉先寺,踏著满山霜跡下山。
出龙门驛,折而北行。官道沿著伊水蜿蜒,道旁杨柳枯枝尚未发新,在料峭晨风中瑟瑟摇曳。
过十里舖,经关林,一路北去,道路愈发宽阔平坦。这是通往洛阳的官马大道,驰道如砥,车马络绎。
行至洛河南岸时,日头已高升。
天津桥横跨洛水,如长虹臥波。桥上行人如织,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匯成一条嘈杂的洪流。
诸英雄立身桥上,举目北望。
洛阳南门已在两里之外。
那座雄城巍然横亘於天地之间,城墙高峙,城楼嵯峨。
诸英雄漫步桥上,隨著人流向前。
行至桥中,忽见前方人流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雄伟高大的锦衣大汉负手立於桥中。行人不自觉的纷纷避让,如潮水分流。
诸英雄脚步一顿,在三丈之外立定。
锦衣大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冬日压下来的云。
四目相对,桥上人来人往,此刻却仿佛只剩这两人遥遥对峙。
诸英雄已然明白,这锦衣大汉等的是他。
“少林派的小和尚。”锦衣大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桥上的车马人声,清清楚楚送入耳中,“杀我门人,坏我好事。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诸英雄合十当胸,只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
“何苦来哉。”锦衣大汉嘆了一口气,好似在替他惋惜:“大好年华,就要去见佛祖了。”
此刻,杀机已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