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帝后情深
启明五年，腊月二十四。扫尘日。长安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家家户户都在洒扫庭除，清扫一年的积尘。孩童们穿著新衣裳，在巷口追逐嬉戏，手里拿著刚买的爆竹，时不时点一个，“啪”的一声脆响，惹来一阵欢笑。大人们忙著置办年货，东西两市人山人海，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太极宫里，宫人们也在忙碌。擦窗欞、扫宫檐、换灯笼、贴窗花，人人脚不沾地，却都带著笑。过年了，再忙也是高兴的。
然而，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高台上，却是一片寧静。
那是陈星登基后命人修的一座观景台，不高，只有三丈，但位置极好。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东边的宫闕，西边的街市，南边的终南山，北边的渭水，尽收眼底。
此刻，陈星独自站在台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梓童，你怎么来了？”
慕容明月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臣妾来找陛下。都快过年了，陛下还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臣妾不放心。”
陈星转过头，看著她。
她今日没有穿繁复的礼服，只一身素净的常服，头髮挽成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碧玉簪。脸上没有脂粉，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疲惫——这几天，她忙著处理后宫的年节事务，又要照看几个孩子，確实累坏了。
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亮。
“梓童，”他轻声说，“你老了。”
慕容明月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陛下也老了。”
陈星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啊，老了。眼角的皱纹，鬢边的白髮，都是这些年留下的痕跡。
但他不后悔。
“来，”他伸出手，“陪朕站一会儿。”
慕容明月握住他的手，与他並肩而立。
夕阳正在西沉。
那轮巨大的火球，缓缓向终南山的方向落去，將整片天空染成金红。云彩被镶上金边，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如同千万条锦缎。
长安城在这片金红中，显得格外安寧。
东边的宫闕，琉璃瓦反射著夕阳的光，璀璨夺目。西边的街市，炊烟裊裊升起，与晚霞融成一片。南边的终南山，轮廓清晰，如一道沉默的屏障。北边的渭水，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金带。
陈星望著这一切，久久不语。
慕容明月也没有说话。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北地的一座小城里。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流民头领，她是將门之女，奉命去考察他的虚实。她记得他站在城门口迎接她的样子——一身旧衣，满脸风尘，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时候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
更没想到，他们会一起打下这么大一片江山。
“陛下，”她忽然开口，“臣妾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明月望著那片金红的天空，缓缓道：
“在想，如果当年臣妾没有去北地，没有遇见陛下，现在会在做什么。”
陈星沉默片刻，道：
“也许在某个地方，嫁给一个將军，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慕容明月点点头。
“也许吧。”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但那一定没有现在好。”
陈星转过头，看著她。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脸上，將那些细小的皱纹映得格外清晰。但她的笑容，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明媚，坚定，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出征漠北前，她站在城楼上送他。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他握紧了她的手。
“梓童，这些年，辛苦你了。”
慕容明月摇摇头：
“陛下辛苦。臣妾只是在宫里待著，有什么辛苦的？”
陈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在宫里待著，比朕在外面打仗，更辛苦。”
慕容明月愣了愣，没有说话。
陈星继续道：
“朕在外面，只要打贏就行。你在宫里，要管后宫，要带孩子，要应付那些命妇，要替朕稳住后方。打贏，靠的是刀剑；稳住后方，靠的是人心。人心比刀剑难多了。”
慕容明月眼眶微微发红。
她低下头，轻声道：
“陛下……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星轻轻揽住她的肩。
“你做的不只是该做的事。你做的是朕做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
“朕能打下这片江山，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慕容明月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身上，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入夜。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些灯火，从宫闕到街市，从坊里到城外，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流动的光的海洋。
陈星和慕容明月依旧站在高台上，望著那片灯海。
“梓童，”陈星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看灯，是什么时候吗？”
慕容明月想了想，道：
“是启明元年，上元节。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元宵。”
陈星点点头。
“那天，朕站在这里，你站在朕身边。朕问你，这些灯火，能亮多久。你说，能亮很久。”
慕容明月轻轻笑了。
“陛下还记得。”
陈星望著那片灯海，目光深邃：
“记得。朕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那些话，让朕知道，有人和朕一起，守著这片灯火。”
慕容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夜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那些灯火，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良久，陈星忽然问：
“启儿他们呢？”
慕容明月道：“都在立政殿呢。启儿带著恆儿、恪儿在院子里放爆竹，凤凰陪著。小小和婉儿在屋里准备年货。”
陈星微微一愣：“凤凰陪著放爆竹？她不是最怕吵吗？”
慕容明月笑了：
“她怕吵，但儿子想放。她就陪著。一边捂著耳朵，一边给儿子递爆竹。”
陈星也笑了。
“这个凤凰。”
他顿了顿，忽然道：
“走吧，回去看看。”
立政殿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陈启正在教两个弟弟放爆竹。他拿著一根长长的香，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然后拉著两个弟弟往后退。
“快跑！要炸了！”
陈恆跑得飞快，边跑边笑。陈恪跑得慢，被陈启一把抱起来，几步窜到廊下。
“啪！”
爆竹炸开，碎屑飞溅。陈恪趴在哥哥肩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害怕又兴奋。
“哥哥！哥哥！还要！还要！”
陈启笑著把他放下来：
“等会儿再放。先让你二哥放一个。”
陈恆已经拿起一根新的爆竹，学著哥哥的样子，颤颤巍巍地点燃引线。蓝凤凰站在一旁，捂著耳朵，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著儿子。
“恆儿，小心！別炸著手！”
陈恆点著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啪！”
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爬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蓝凤凰连忙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仔细检查他的手。
“没伤著吧？疼不疼？”
陈恆摇摇头，还在笑：
“不疼！阿娘，真好玩！”
蓝凤凰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廊下，苏小小和林婉儿站在一旁，看著院子里这一幕，也笑了。
“启儿越来越有大哥哥的样子了。”林婉儿轻声道。
苏小小点点头：
“是啊。再过几年，就该娶媳妇了。”
林婉儿愣了愣，隨即笑了：
“贵妃娘娘，您想得也太远了。”
苏小小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陈启的时候，那孩子才五岁，站在立政殿门口，用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她。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现在，他十岁了。
再过十年，就该轮到他们了。
她望著院子里那个正在教弟弟放爆竹的少年，目光深邃。
陈星和慕容明月走进院子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陈恪第一个发现他们，大喊一声：
“父皇！母后！”
然后撒开小腿，朝他们跑来。陈恆也跑过来，陈启跟在后面，不紧不慢，脸上带著笑。
陈星蹲下身，把两个小的接进怀里。
“怎么还不睡？”
陈恪趴在他肩上，奶声奶气地说：
“等父皇！父皇不来，恪儿不睡！”
陈恆跟著点头：
“对！等父皇！”
陈星笑著揉揉他们的头。
“好，父皇来了。现在可以睡了吧？”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不！还要放爆竹！”
陈星看向蓝凤凰。蓝凤凰摊开手，一脸无奈：
“臣妾管不了。陛下自己管吧。”
陈星笑了，把两个孩子放下来。
“好，那就再放一个。放完就睡，行不行？”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陈启走过来，把一根新的爆竹递给他们：
“喏，小心点。”
陈恆接过，陈恪凑过来，两人一起举著那根爆竹，等陈星点。
陈星从陈启手里接过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
“跑！”
两个小的撒腿就跑，跑了两步，陈恪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陈启一把拉住。
“啪！”
爆竹炸开，两个小的回头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陈星站起身，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笑意。
慕容明月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陛下，”她轻声道，“该让他们睡了。”
陈星点点头。
“好。睡吧。”
他走过去，一手抱起陈恪，一手牵起陈恆。
“走，父皇送你们回去睡觉。”
陈恪趴在他肩上，小声说：
“父皇，明天还能放吗？”
陈星笑著点点头：
“能。明天接著放。”
陈恪满意地闭上眼睛。
陈恆牵著父亲的手，走了几步，忽然问：
“父皇，以后每年过年，您都陪我们放爆竹吗？”
陈星沉默片刻，低头看著他。
月光下，那张小脸上，满是期待。
他轻轻笑了。
“好。每年都陪。”
陈恆开心地笑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洒在那些还没有放完的爆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