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
太阳将将升起时,阁楼最高处,常年紧闭的窗扉忽然齐齐洞开。一只巨鹰领头,紧接着无数飞禽蜂拥而出,瞬间遮蔽了小片天空,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苏言明身死的消息,次日便传到皇宫。
楚先承正用着早膳,听完晨禀,捏着银筷的手停顿在半空。
“大胆!”
所有人齐齐跪下。
皇帝双目怒瞪。苏言明死了?连他都需忌惮叁分的老臣,竟然在自己的老巢里,被人杀了?
简直是挑战皇室权威!
“传孤旨意,”他冷声下令,“着禁军副统领,即刻带人封锁紫衣阁,查验苏言明死因,并……控制阁中所有,一件不准遗漏!”
于他而言,苏言明之死是危机,也是机会。
若能将紫衣阁彻底收归己用……或是予以肢解,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然而,当禁军撞开紫衣阁时,面对的却是一片死寂与空旷。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没有惊慌失措的阁众,整座庞大的建筑,只剩下冰冷的砖石与木料。
一夜间所有紫衣,凭空蒸发。
年轻兵士进入陈情室,那里是存档案的地方。
这里排列着十排高大的架子,原本应堆满卷宗册簿,可如今空空如也,角落甚至还有未完全熄灭的香炉。
“大人……这里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回宫中,楚先承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
“废物!”帝王之怒,雷霆万钧,“偌大一个紫衣阁,数百核心密探,说没就没了?还在孤的眼皮子底下!”
这足以说明,杀苏阁老的人,要反了。
“查,给孤查!”楚先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这么多人不可能飞天遁地,城门严查,皇都戒严,可疑人等,一律扣押!”
然而,命令虽下,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紫衣阁众,本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专家,易容、伪装、潜伏、渗透是看家本领,岂是寻常兵卒能轻易寻到的?
一时间,皇都内外风声鹤唳,却抓不到真正的大鱼,反倒扰民不小。
楚先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苏言明生前,提过自己有个“儿子”,颇得真传,甚至可能是紫衣阁的接班人……
“宣苏氏族中所有男丁,即刻进宫。”
不多时,他们被匆匆召入宫中,甚至还有十岁出头的小孩,众人跪对天子,个个面如土色。
苏言明撒手归西,族中本就惴惴不安,如今触怒龙颜,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被吓尿了,跪在地面身如抖筛。
“苏言明之子何在?”
苏家人磕头如捣蒜,连呼冤枉。苏言明从不与族中透露半分,更别提什么儿子——他一生未正式娶妻,何来后代?
见问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楚先承心中愈发忌惮。苏言明竟将家族与紫衣阁切割得如此干净,其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越是如此,越不能放苏家自由。
“苏言明执掌要枢,其身故疑点重重,苏家难脱干系。”楚先承冷冷下旨,“即日起,苏府封闭,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旨意一下,禁军即赴苏府,许进不许出,当真连一只鸟雀都要被弓弩瞄准。
然而,李刃立在郊野枯树枝头,肩上是戾羽。
少年满意地看着这幅乱象,奖励了它一块兔肉。
“去找你娘了。”
他说。
*
怀珠一行人历经半个多月艰苦跋涉,终于抵达玉州。
“我可想府上那炖鸽了!”
“终于到了,小弟先睡个叁五天,哥几个别敲我门!”
部下们喜笑颜开,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至城西,在一处侧巷角门停下。
角门打开一条缝,一名普通家丁将他们引入。
门内是一条打扫洁净的甬道,直通后园,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正是镇南王王粲之的将军府。
侍从引着怀珠前去住处。
“小姐尽可好生休息,这里是漱玉轩,安静。”
怀珠被带入一处小院。院子不大,房内陈设简洁,但床褥熏暖,妆台上还备有几样质地温和的脂膏,一应俱全,显然是用了心的。
少女沐浴后换上了舒适的襦裙,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头发,整个人就跟重新活了一遍似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扑棱声由远及近。
“又是你?”
青翎使轻盈地落在廊栏上。
这回怀珠心境大不同了,如今身边尽是可靠之人,看见青翎使,心情反而更好些了。
“表哥属实费心了。”
她展开纸条:“怀珠亲启。已抵南境,心稍安否?前路漫漫,唯愿卿安。”
落款,临远。
短短数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怀珠鼻尖微酸。
“是宋兄?”
温和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寰不知何时已步入院中,正含笑看着她。
“哥哥?”怀珠站起身。
“我离开岐山前,设法传了信,告知他你已脱险,并将随我前往南境,只是路途不定,未能详告所在。”
“看来他还是放心不下,又遣这灵禽来探问了。”
原来如此。怀珠了然。
楚寰揉了揉小脑袋,“不必回信,以免节外生枝,”他又顿了顿,“临远他……一直很为你费心。”
怀珠听了,皱了下眉,轻轻“嗯”了一声。
这倒提醒了她。
屡屡恩情……要她如何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