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夜宴 (上)
『这廝不会先踩了高蹺,又在身体外边套了一层壳子吧!』『这廝,说话好摆谱!』
李无病心中,连续涌出两个非常不礼貌的声音,眼神同时也变得有些飘忽。
不是他不懂礼貌,而是事物反常必为妖!
他以前见到过的倭人,身材最高者,也不过是五大尺出头,没有任何一个能长到六大尺以上。
而松浦久信,穿戴好鎧甲之后,却高达一丈二,怎么可能为真材实料?(註:大尺,明朝官方尺,相当於32cm。对应小尺为汉尺,23cm)
至於松浦久信在做自我介绍时,那一大串囉里囉嗦的头衔,按照大明的標准,则殊为可笑。
大明开国皇帝当年只有一只討饭的破碗,照样驱逐了蒙古人,光復了华夏山河。
那大明太祖皇帝既没有一个耀眼的祖宗,父亲也不是什么高官,可谁又敢说,他不是英雄?
“別走神,他在等著你回应。”胳膊后部忽然传来一股刺痛,紧跟著,耳畔就传来了蓝小山的声音。“你是这支商队的首领!”
“世子言重了!海盗又不是你养著的,怎么可能怪到你头上?”李无病疼得皱了一下眉,赶紧拱起手,有模有样地向松浦久信还礼,“在下李无病,听闻平户繁华,特地与友人结伴前来做生意。还请世子行个方便!”
没有高贵的血脉,也没有什么当诸侯的父亲可以炫耀,简简单单“李无病”三个字,就已经足够。
“嗯?”松浦久信多少有些不適应,在鎧甲內发出一声闷哼,紧跟著,却摇头而笑,“李公子不愧来自天朝上国,这份气度,在下望尘莫及。你愿意来平户做生意,在下理当倒穿著鞋子相迎!哪有什么行不行方便一说?”
“那就有劳世子了!”李无病这次,没再需要蓝小山的“五指禪”点拨,立刻笑著拱手。
“贵客请带著船队跟我来。从此处到平户,还有八十余里海路,就由在下为贵客保驾护航!”松浦久信闻听,立刻伸出手臂,大大方方地邀请。
隨即,他吩咐隨从调转船头,亲自给“大明来的贵客”领航。其所带领的战船,也自动分成两列,一左一右,將李无病身后的商队给护了个严严实实。
盛情难却,李无病也不推脱。在蓝小山的提醒之下,先是遥遥地向松浦久信再次拱手道谢,然后就用旗帜和海螺声指挥同行的船只,儘管放心大胆地跟著队伍前行。
八十里的海路,著实不算太远。当天下午,眾人就进入了平户港。
先在松浦久信派来的官吏带领下,选好的泊位,下锚停船。隨即,就又被闻讯赶来的倭国商人,热情地接上了岸。
商队中有好几位船头,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平户,在地方上有各自的“熟人”。站在码头上,跟倭国商人一番寒暄之后,就全都有了去处,各自带著伙计直奔城內。
而其余船头和掌柜,却是第一次来倭国,便结伴站在岸边,等著李无病这个“总船头”做统一安排。
李无病虽然对平户港內的情况,同样两眼一抹黑,却早在出发之前,就跟蓝小山做好了约定。因此,不慌不忙地,就將所有事情,都推给了蓝家派来的管事蓝信!
这种时候,就显出蓝家的实力了。只见那蓝信,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题图,指著上面一片用毛笔圈出来的区域,低声说道:
“李公子,各位,安排好了看管货物的人手之后,儘管带著其他伙计跟我来。城北有一处院子,是我们蓝家买下,专门用来供同乡打尖的。大伙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日两餐,儘管掛帐,待回程之前再做结清!”
“如此,就打扰蓝伯了!”眾船头和掌柜闻听,立刻拱手称谢。隨即,就按照约定,各自去忙碌。
说起来並没多少事,做起来却颇耗时耗力。直到日落,大伙才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住进了蓝家开设在平户城內的大唐会馆。
本打算,草草用些宵夜,就赶紧躺倒休息。却不料,下午带领大伙靠港的那位官吏,又提著带著一大摞请柬,找上门来。
却是那松浦久信,为商队半路遭到村上眾袭击之事,深感愧疚,特地安排了筵席,给各位来自大明的贵客赔罪。
这种邀请,当然不能推脱。李无病心中暗暗叫苦,却只能带著各位船头和“隨从蓝小山”,前去应酬。
此时的倭国,受华夏影响极深。筵席的规矩和礼仪,都带有浓郁的盛唐遗风。
松浦久信身为松浦隆信的嫡长孙,当然坐了正南方的主位。李无病对外宣称是总船头,便被有眼色的小吏,安排到了左首的尊位。
蓝信德高望眾,理应坐於次位,其余船头们按照年龄次序各自落座,最后的位置,则留给了松浦久信的弟弟,庆信。
到了此刻,李无病才见到了松浦久信的真容。比他推测的情况略好,身长应该有五尺半(大尺,折合165cm),即便放在大明,也算得上是一个高个子。生得肩宽背阔,所以也怪不得能撑得起一丈二尺高的鎧甲。
只是此人,似乎身体受过伤,说话时中气略显不足。只要语句稍微长一些,声音就开始变得沙哑,甚至胸腔里隱约带著颤音。
坐在下首的松浦庆信,则比松浦久信瘦小许多。李无病目测,此人身高顶多四尺半,肩宽只有一尺出头,再配上其十分白净的面孔,扮作女子,根本不需要化妆。
还没等他看得更仔细,琴声已起,宣告酒宴正式开始。紧跟著,两队盛装打扮的少女迈著小碎步入內,將各种精心烹製的菜餚,逐一送到了客人面前的矮几之上。
唐朝人喝酒,需要热身。因此,在劝客人们吃了一些菜餚之后,便有松浦久信指定担任“明府”的一位家老起身,带著两位少女,將装有骰子的银盘,递到了最尊贵的客人面前。
李无病根本不懂如此复杂的礼仪,好在身旁跪坐著蓝小山这位“隨从”。在对方的眼神提醒下,他没有伸手去接银盘,而是笑著举起酒杯,向松浦久信致敬;
“世子折节相邀,已是殊荣。在下何德何能,敢拔此头筹?还请世子先满饮此杯,然后出手为今日之筵开局!”
一番应对,在礼仪方面,並没有多少欠缺。然而言辞上,却著实有些不伦不类。
松浦久信听了,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笑著看了李无病一眼,就举起了酒杯,与他同时一饮而尽。
而位居末座的庆信,却不似自家兄长一般稳重。当即瞪圆了一双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今晚的贵客李无病,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疑问。
“有人在看你,目不转睛!”蓝小山甚为警觉,假装帮李无病布菜,低声调侃。
“看就看唄,我又不会少一块肉!”李无病满不在乎,笑著回应。
“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蓝小山替他倒上酒,继续小声补充。
“怎么可能?”李无病拒绝相信,迅速扭头。
他和蓝小山心有灵犀,不用確认,就知道偷看自己的人是松浦庆信。
而那松浦庆信,却被他如此迅速的反应给嚇了一跳。立刻將头低了下去,假装欣赏面前的美食。
这一下,可就真的破绽百出了。特別是那微微弯曲的鹅颈,將女子温柔与嫵媚,暴露无遗。
“莫非松浦久信跟我一样,也是赶鸭子上架。”李无病看得有趣,心中暗道。
自己出席晚宴,必须带上蓝小山,是因为不清楚酒席上这些礼仪,需要有人隨时暗中指点。而松浦久信在他自己家里头办酒席,哪里需要什么指点?
可若是特地安排美人儿陪酒的话,数量却也不对劲儿。怎不可能这么多大男子,全都由坐在下首的松浦庆信自己给包圆了。
正困惑间,却听见骰子在银盘里叮噹作响。却是松浦久信发现自家妹妹穿了帮,赶紧“围魏救赵”。
顷刻间,眾人的目光,就全被银盘给吸引了过去。待骰子停稳,却是两个六,预示著诸事顺遂,开门大吉。
眾船头们齐声喝彩,隨即,便催促李无病和蓝信两个赶紧接下彩头。
李无病虽然猜测,要么是骰子里头灌了铅,要么是松浦久信手法高超,可以隨便掷出所需点数,却不敢扫了大伙的兴。只能与蓝信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作为此间的主人,松浦久信也跟著陪了一杯。隨即,安排那负责掌酒令的“明府”,將银盘和骰子,又传到了李无病面前。
这次,李无病不需要再谦让,抓起筛子掂了掂,粗略判断了一下轻重,信手掷回盘內,却是一对红。(註:两个1点)
眾人抚掌大笑,纷纷叫嚷好事儿成双,世子福运两全。那松浦久信也没想到,李无病的掷骰子本事,竟然丝毫不输於自己。先是愣了愣,隨即便笑著举起酒盏,接连两次干尽。
李无病和蓝信,各自陪了一杯,以示敬意。然后笑呵呵地看松浦久信掷骰子。这回,后者终於没有再使用特別技巧,而是將骰子隨便丟进了银盘,听天由命。
待骰子再次停稳,却是一个四,一个五。眾人再次喝彩,坐在相应位置上的客人则举杯称谢,隨即各自按照规矩行事。
这种酒令,在所有人都不作弊的情况,最为公平。不多时,每个到场的客人,就都喝过了一轮。松浦久信看看暖场环节已经差不多,便笑著拍了拍手,紧跟著,音乐就如同高山流水般响了起来。
负责监令的“明府”,立刻带著两位娇艷少女,送上了鬮令、投壶和酒筹,准备供客人挑选。仍旧是流传下来的唐礼,无论客人是文士,武將还是寻常公子哥,总有一样可供尽展所长。
“接下来要行酒令,你只管选投壶便是。”蓝小山知道李无病不擅长这种繁文縟节,果断在他身背后低声出谋划策。
“好!”李无病最是听劝,毫不犹豫地点头。
说话间,带著几分疑惑,偷偷扫了松浦庆信一眼。却看到对方缓缓起身,走到了松浦久信背后,朝著所有人抱拳行礼。
“家兄长於武事,不擅长诗文。担心慢待了来自天朝上国的贵客,特地命我替他做一轮东主。还望各位贵客,能够赏在下几分薄面。”
说罢,却选了最难的鬮令,交给了负责监酒的明府,当眾展示韵脚,正是一个大大的“涛”字。
当即,跟在明府身边的少女,便从腰间解下了一只巴掌大的手鼓,轻轻敲响,咚咚咚咚,若细雨叩窗。
李无病听得心中一紧,顿觉头大如斗,这才明白,为何蓝小山先前提醒自己一定要选投壶。
福建各地,原本就文教不昌。金银岛上,更是连个私塾先生都没有。
他之所以读书识字,全靠跟了一位好师父。而师父却是一名锦衣卫,长短兵器,火銃弓箭,无一不精,唯独不知道怎么作诗。
正暗自著急之际,却看到那松浦庆信用手轻轻拍打桌案。剎那间,鼓声戛然而止。
“海上清风逐浪高,一片孤帆万里潮。相逢莫问君来处,笑举金樽对惊涛。”
松浦庆信手打节拍,隨口诵读,眉宇间,竟然带著几分歷尽风波之后的洒脱。
“好!”眾船头们无论听懂没听懂,皆抚掌喝彩,看向松浦庆信的目光里,也写满了钦佩。
诗兴盛於大唐,到了宋朝,便已经被词所取代。到了大明,即便是读书人,也很少把功夫下在作诗上。
一个远在倭国的异族公子哥,竟然能够在一鼓之內,便写出极为应景的七言绝句。无论诗的质量究竟如何,光是这份敏捷才思和良苦用心,就当浮一大白!
那松浦庆信,被夸得脸色微红。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眾宾客见状,又齐齐喝了一声彩,也把各自面前的酒盏,喝了个无比爽利。
眾人光顾著喝得痛快,却忘记了“客隨主便”这四个字。待將酒杯放下,才发现,那“明府”已经举著装酒令的漆瓶,来到了李无病面前。
这回,客人们却不能自行选择,而是要跟那松浦庆信一样,从折成臥蚕状鬮令中抽取其一,读出韵脚,並且在三鼓之內做出一首所有宾客认可的诗,才算过关!
『这小娘子,究竟要为哪般?』李无病心中叫苦不迭,赶紧用目光向蓝小山求救。
然而,这一次,蓝小山却没有及时给出回应。而是跪坐在他身体侧后方,像个真正的隨从一样,低著头,双手放在自家膝盖之上,目不斜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