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要他承包县铸造厂?
第112章 要他承包县铸造厂?从市里开会回来,陆为民的心绪久久难平。
倒不全是因为见了世面或得了什么承诺,而是那些面孔、那些交谈,像一块块拼图,让他对自己和红星厂正在走的路,有了更广阔的参照。
也是他对这个时代重新的一种认识。
前世许多人和事,再次从眼前划过,那些孤立的事件,在他这里就已经化成了一副连续的动画。
都已经连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盯著沿江镇一亩三分地、为订单和铁水发愁的小厂负责人,而是隱约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棋盘,以及棋盘上那些或衝锋陷阵、或稳健布局、或苦苦支撑的棋子。
时代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拍打著岸边的每一块礁石。
他要顺著潮流,不要被拍到沙滩上。
回到厂里没几天,他在县广播站偶然听到一则新闻,是关於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的,提到了石家庄造纸厂的厂长马胜利。
这个名字像颗火星,倏地点燃了陆为民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
他特意找来近期的报纸,在《人民日报》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篇不算长的报导。
马胜利,一个中型国营企业的厂长,大胆承包,打破“大锅饭”,使濒临倒闭的工厂扭亏为盈,成为全国闻名的“改革闯將”。
报纸上的铅字仿佛带著温度,烫著陆为民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冒险承包红星厂时,周围的质疑、父亲的担忧,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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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胜利面对的是一个更大、更僵化的国营厂,其难度和阻力,恐怕比自己当初要大得多。
但人家做成了,而且成了全国典型。这说明什么?
说明“承包”这条路,不仅適合他们这样的小舢板,也可能让大船调头!
国家对改革的决心和支持,看来比想像中更坚定。
一种“吾道不孤”的感慨,混杂著对更大舞台的模糊憧憬,在他心头涌动。
然而,现实很快以另一种方式叩门。
时光迈入七月末,暑气渐盛。
红星厂的日子在按部就班中透著忙碌的生机。
3號炉的火焰昼夜不息,扣件和水管件的订单稳定;1號炉旁,球墨铸铁件的生產也慢慢上了轨道,虽然批量还不大,但工艺日渐稳定,偶尔接到的零散订单也让这条新生產线保持著必要的温度。
张建军跑市场带回来的信息显示,那批试用飞轮的农机修配厂反馈良好,已有意向下一个小批量订单。
零星也有客户需要飞轮壳,只是数量不大。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个消息隱隱约约传来。
消息最初是陈书记在一次饭后閒聊时,略带忧色地提起的。
他说去县里开会,隱约听到风声,县里对县铸造厂那个老大难问题,似乎又有了新想法。
“县铸造厂?”陆为民心里一动,“不是找来一个副厂长,进行了整顿吗?”
“哪有那么容易。”陈书记说著摇摇头,接著道,“他们生產倒是恢復了正常,我打开了一些市场,但总体並不大,无法支撑整个工厂的运营,加上银行不愿意贷款给他们,听说工资都不能足发了。”
陆为民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地方的国企如果不能快速跟上市场化,他们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完全被整个社会拋弃,只能倒闭。
“县铸造厂要改变光是整顿生產,恐怕还是不行的,还需要有更大的市场。”陈书记也是感慨。
年初他们还想压倒红星厂,当时陆为民就说,这是没有用的。
他们的生存之路在市场,没有市场就算是倒下一个红星厂,还会起来更多的工厂。
现在看来还真是这个情况。
建筑扣件市场竞爭激烈,红星厂提前进入,並在质量和成本上下足了功夫,这才把市场吃下来。
再进入的工厂,就只能在周边吃一些边边角角的市场。
这对县铸造厂来说,根本就吃不饱。
更重要的是,它打价格战,还没有实力。
不能赔钱干吧!
哪怕它还能拿一些指標,成本上还比乡镇企业低也不行。
而且这些指標越来越越少了,国家给上游钢铁厂的补贴也在减少,钢铁厂更愿意以议价外的价格出售生铁。
这个情况身为钢铁厂子弟的陆为民非常清楚。
只是几天后,一件事情,突然让陆为民有些措手不及。
县工业局生產科一位与陈书记相熟、曾为红星厂说过话的副科长,借著来沿江镇检查工作的机会,“顺路”到红星厂坐了坐。
陆为民这几天正去了沪市,拜访客户没在厂里。
閒聊几句后,他低声说:“陈书记,跟你透个风,局里,主要是胡副局长,对县铸造厂是彻底没耐心了。亏损窟窿越来越大,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工人意见很大。上面现在不是提倡承包搞活吗?胡副局长可能————动了点別的心思。”
“什么心思?”陈书记问道。
副科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有人提了句,说红星厂让陆厂长搞活了,那县铸造厂————是不是也能找个能人承包试试?当然,这只是个想法,阻力大得很!县铸造厂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著,关係盘根错节,谁去谁头疼。不过,明德啊,”他意味深长地看著陈书记,“你心里得有个数。万一————万一真有领导找陆厂长谈,可得让他想清楚了。那是个马蜂窝,捅不好,能把自己蛰得满头包。你们现在红星厂局面正好,稳稳噹噹地多好。”
副科长的话说得含糊又明白。
陈书记送走他,心里那点因红星厂初见起色而生的轻鬆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县铸造厂,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沉没的旧船影,突然横亘在他刚刚驶入顺流的小船前方。
万一陆为民经不起这个诱惑呢?
第二天陆为民回来,陈书记就跟他把事情说了。
“让我承包县铸造厂?”
“有这意思。”
陆为民直接摇头。
这確实是一个诱惑,那毕竟是曾经需要仰望的存在,是一个更大的舞台。
但更多的,是凛然。
他太清楚自己和红星厂的底色了一能扭转红星厂的局面,靠的是背水一战的决心、相对简单的內部关係、以及抓住建筑市场復甦的运气。
县铸造厂呢?
几百號正式工,错综复杂的人事,积重难返的旧机制,还有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关係”和“规矩”。
他陆为民凭什么去搅动那潭深水?
就凭红星厂这点微末成绩?
恐怕还没摸到门,就被淹没了。
更重要的是,红星厂刚刚找到一点向上的感觉,球墨铸铁的路子才迈出第一步,厂里这帮兄弟刚刚看到点奔头。
他这个时候要是动了別的心思,无论成败,对红星厂都是巨大的动盪和伤害。
他不能,也绝不会这么做。
果然,没过多久,县工业局胡副局长,以“调研乡镇企业新技术发展”的名义再次来到了红星厂。
参观完车间,听完陆为民关於球墨铸铁的简要匯报后,胡副局长在陈书记的办公室坐下喝茶,话锋很自然地转到了县里工业的发展大局,提到了县铸造厂的困境。
然后颇为“自然”地感慨:“为民同志是能人啊!能把红星厂这样一个小厂搞得风生水起,说明有思路、有魄力。现在县里有些老大哥企业,缺的就是你这样的闯將。要是能把你的经验和闯劲,用到更大的平台上,那对全县工业的贡献可就大了————”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这是在投石问路,甚至是一种含蓄的“邀请”或“试探”。
陆为民心里明镜似的。
他给胡副局长续上茶水,脸上带著恭敬和诚恳,语气却十分清晰坚定。
“局长,您过奖了。红星厂能有今天,全靠政策好,镇上和陈书记领导支持,还有全厂工人师傅们拼命干。
我也就是赶鸭子上架,做了点分內的事。县铸造厂是咱们县的骨干老厂,底子厚,技术力量强,面临的困难是暂时的,调整好管理,肯定能重新焕发生机。
我这半桶水,管好红星厂这一亩三分地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真没那个能力去想更大的平台。
我们厂现在正憋著劲儿在球墨铸铁上搞突破,技术难关还没完全过去,市场也刚起步,实在是离不开,也不敢分心。辜负领导的信任了。”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能力有限、红星厂离不开的现实,也捧了县铸造厂的歷史地位,给足了胡副局长和局里面子,但拒绝的意思,表达得滴水不漏。
胡副局长听他这么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复杂,既有“果然如此”的瞭然,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或许,局里內部对此事也並非铁板一块,他的试探本身也带著多重意味。
他哈哈一笑,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夸讚起红星厂的厂容厂貌和工人精神面貌来。
此事,表面上就算过去了。
但陆为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被撒下,即便不发芽,也会留下痕跡。
他必须把红星厂这艘船开得更稳、更快,用实实在在的发展,来抵御外界可能的风浪和诱惑。
晚上,在厂里那间既是办公室、晚上又充当他和几个人宿舍的平房里,气氛却与白天不同。
李卫东不知从哪儿弄来半只盐水鸭,刘建强贡献了一瓶洋河大麯,张建军买了点花生米,陆丰田和陆家兴两个小年轻则负责生炉子烧水。
忙了一天,几个人围著旧方桌,算是打牙祭,也鬆快鬆快。
“为民哥,听说县里想让你去管大厂?”几杯酒下肚,张建军忍不住问,脸上带著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卫东和刘建强也停下筷子看了过来。
陆为民夹了块鸭肉,摇摇头:“八字没一撇的事。县铸造厂那摊子,水太深,咱们这小身板,蹚不起。还是守著咱们红星厂,把球铁这事弄踏实了要紧。”
“就是!”刘建强瓮声瓮气地说,“咱这儿多好,自己说了算。去那儿,还得看那帮大爷的脸色。”
李卫东心思细些,低声道:“就怕————拒绝了,会不会得罪人?”
陆为民喝了口酒,辣意顺著喉咙下去:“不得罪是假的。但咱凭本事吃饭,把红星厂搞好了,就是对县里最大的贡献。別的,顾不了那么多。”他顿了一下,环视眾人。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咱们自己的日子过好。对了,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他放下筷子:“咱们这宿舍,晚上除了打牌侃大山,也没个別的消遣。我寻思著,厂里现在日子稍微好过点了,咱们咬咬牙,凑钱买台电视机吧?黑白的就行。大家晚上能看看新闻,听听戏,也算有个营生。”
“电视机?!”陆丰田和陆家兴眼睛顿时亮了。这年头,电视机可是稀罕物,镇上也只有少数几家有。
“我看行!”张建军第一个赞成,“能看新闻联播,了解国家大事。还能看《霍元甲》!”
李卫东琢磨了一下:“得不少钱吧?一台十二寸黑白的,听说也得四五百。”
“我出了。”陆为民拍板,“就当改善生活,也当是给大伙儿的一个盼头。
明天就让建军去县百货公司问问。
別看厂子在扩建,但分红比去年还要高一些,陆为民手里现在已经有快4万块钱,年底差不多能到45000。
扣掉给镇上的承包费还能剩2万多,买台电视机他还真不心疼。
这一到晚上大家只能你聊天,打扑克,要不是喝点小酒也確实乏味的很。
去镇中心看电影或者打撞球,看录像,他又不愿意,也儘量不让其他人多去那地方。
现在那里也有点儿乌烟瘴气。
没有工作的小年轻,打架斗殴,是经常的事,说不得国家有的整治一番。
他可不想让伙伴们陷入那里。
只是他说定了买电视,大家气氛更热烈了。
几个大男人就著花生米和鸭肉,开始畅想有电视后的生活,爭论是买“金星”牌还是“凯歌”牌,仿佛那台尚未到来的电视机,已经成了艰苦日子里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亮窗。
几天后,一台簇新的十二英寸“金星”牌黑白电视机,被张建军和刘建强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宿舍。
天线架在房顶上,调试了半天,终於在晚上七点前,屏幕上出现了虽然带著雪花、但还算清晰的图像。
当晚,不仅陆为民他们几个,隔壁宿舍的工人,甚至一些住在镇上的年轻工人,都挤了进来,二三十人把小小的宿舍挤得水泄不通,眼睛都盯著那小小的屏幕。
电视毕竟还是稀罕物。
哪怕是黑白的。
新闻联播的音乐响起,画面里是领导人会见外宾,是工厂里的生產场景,是农村的丰收景象。
当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著“改革”、“搞活”、“乡镇企业”这些词汇时,挤在人群中的陆为民,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那些宏大的词汇,不再仅仅是报纸上的铅字或广播里的声音,它们与红星厂车间的炉火、与手中球墨铸铁件的银灰光泽、与县里领导的试探、与马胜利的故事、甚至与眼前这台闪烁著雪花点的电视机,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以及挤在这间简陋宿舍里的每一个人,都身处这奔腾的时代之中,被其推动,也试图在其中留下一点点属於自己的、微不足道的轨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