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女帝归来
这条道路,是皇族专属的海底圣途。珊瑚为柱,明珠为灯,海水在两侧凝成透明的墙壁,鱼群穿行其间,如流星划过夜空。
寻常人只能在海上漂洋过海,在风浪波涛之中苦苦寻觅,穿过重重潮汐,九死一生,才能抵达神秘的织月海国。
而棠溪雪,终於踏上了归家之路。
她在外面飘零了二十年。
不知这世间还有一群人,日日夜夜等著她回去。
如今,她终於踏上这条回家的路。
她不仅是在回家,更是在拼尽全力,抓住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云眠探过她的脉象,面色凝重。
“织织的情况不太好。”
那声音很清脆,却让大家面色沉凝。
“三天之內必须找到一魂或者一魄,不然最后一缕命魂,也会散了。”
云薄衍记得之前长姐说只要將棠溪雪的魂魄寻回来,她就能活。
可他没想到,时间这么紧。
若是三天之內,寻不回可怎么办?
“一定能寻到的……一定!”
谢烬莲温声道,握著她的手,却在轻轻发颤。
棠溪雪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著前方。
望著那条通往未知的圣途,望著那片即將抵达的海国。
谢烬莲和云薄衍心头沉甸甸的,像坠著千钧夜色。
他们无从分辨,这份沉重究竟是谁的。
只知道那重量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都在为她担忧。
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陪著她走这条路。
穿过海底通道,重见天光。
那一瞬间,阳光刺破水面,洒落在云輦之上,碎成万千金鳞。
他们终於踏足在陆地之上。
织月海国,到了。
皇輦缓缓行来。
银白与冰蓝交织的仪仗,在日光下如坠烟霞,绵延数里,气势恢宏。
旌旗猎猎,铃声叮咚,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每一步都昭示著皇权的威严。
然而,道路尽头,一排银白甲冑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月澜卫。
他们神情肃穆,目光如刃。
那一身银白甲冑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手中长戟如林,戟刃齐刷刷指向皇輦的方向。
为首那人身姿頎长,手握长剑,站在最前方。
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
像一道劈开天地的光。
月中天。
月澜卫的首领。
他望著那渐行渐近的皇輦,目光冷冽,敌意毫不遮掩。
“海皇陛下不在白玉京,怎么回海国了?莫不是被赶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著金石交错的冷肃。
身后一排月澜卫,齐齐握紧了手中兵刃。
圣物碧澜珠碎了。
他们真的怒了。
那是他们寻找小主人的唯一希望。
承载著月氏最后的期盼。
却在他们眼皮底下,碎了。
此番率大批精锐前来,本是来找海皇星遇麻烦的。
別问,问就是头铁。
毕竟,他们誓死要效忠的小主人,再也找不到了。
他们能忍得住才奇怪。
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仪仗队中走了出来。
白墮。
他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可今日,他眼底分明多了一丝底气。
那一丝底气,来自皇輦之中那道身影。
“月族女帝陛下归来,尔等拦在这里,是想造反不成?”
他扬声道,声音传遍整片海域。
“还不速速跪迎?”
月中天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那顶皇輦。
女帝陛下?
真的?
还是假的?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车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雪白如仙的身影,走下了云輦。
棠溪雪站在那里。
外披雪绒斗篷,內穿广袖流仙裙,翩然欲飞。衣袂在海风中轻轻拂动,如流云舒捲,如落花翩躚。
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张美得让日月失色的脸。
那张脸上,分明有著当年海后汐音的影子。
那眉眼,那神韵,与月族曾经的海皇如出一辙。
“诸位,初次见面……本帝离开太久,你们不必认得这张脸。”
“但从这一刻起,跪好,看清,记住——织月海国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本帝的声音。”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令所有人都一阵头皮发麻。
她的颈间,那枚沧海之心正静静流转著点点萤光。
幽蓝的,莹润的,像是深海之渊升起的一轮明月。
那是月氏皇族代代相传的圣物。
那是无可辩驳的证明。
“真、真的是咱们女帝陛下!”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那声音里带著颤抖,狂喜和不敢奢望的期盼。
“她竟然是被海皇亲自接回来了!”
“海皇他不是阻止我们接人吗?真的不懂他……”
“无论如何,女帝陛下是真的回来了!”
所有的月澜卫,都在这一刻激动了。
然后。
齐刷刷跪了下去。
银白甲冑如潮水般起伏,长戟齐齐落下,发出整齐的闷响。
“月澜卫拜见女帝陛下!”
“恭迎女帝陛下归来!”
“恭迎陛下!”
那山呼声潮,震耳欲聋,宛如惊涛拍岸。
月中天单膝点地,跪在最前方。
身后,银白甲冑的月澜卫跪了一地,气势恢宏。
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找麻烦的。
是来替那颗碎了的圣物討一个说法的。
可此刻,他们跪在这里。
跪得心甘情愿。
跪得热泪盈眶。
棠溪雪看著眼前这一幕,微微抬了抬手。
“眾將士,免礼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天然的从容与尊贵。
那姿態,让所有人都暗暗惊讶。
他们的女帝陛下,在民间沉浮二十载,竟无一丝小家碧玉的侷促。
反倒通身清贵,气度雍容,仿佛那二十年的顛沛流离,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
仿佛她生来就该立於九重玉阶之上,受万民朝拜。
他们哪里知道。
他们陛下確实流落在外,可不是民间。
沧海遗珠落到了九洲第一的北辰帝国,一直被圣宸帝捧在掌心之上。
她是从小被太后亲自教养的公主。
她是与帝王並肩而立的明月。
她身上的光芒,从来不是来自血脉,而是来自她本身。
月中天站起身,快步走到棠溪雪面前。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將月中天,月澜卫首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誓死守护陛下,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任由陛下差遣!”
他抬眸,那双海天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坚定与忠诚。
那眸色如海,深邃而辽阔。
那目光如火,炽烈而执著。
月澜卫。
织月海国最古老的卫队。
比天星卫更早,比宗澜台更久。
自月氏立国之日起,便存在的一支力量。
他们不护皇城,不守宫闕。
他们只护:
月氏皇族的血脉。
月皇在,他们便在。
月皇崩,他们便守陵。
薪火相传,千年不绝。
而如今,这支古老卫队的首领,叫月中天。
他站在那里,便是月氏最后的防线。
棠溪雪望著眼前这张脸,忽然愣住了。
这张脸,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咦?”
她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双海天蓝色的眼眸上。
那眸色,与暮凉不同。
暮凉的眼眸是另一种顏色。
可除此之外,这张脸,这张轮廓,这挺拔如松的身姿。
分明与朝寒、暮凉两兄弟一模一样。
“这……这不是我们家暮凉吗?”
她惊讶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月中天微微一愣。
隨即,他明白了什么。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忽然浮起温暖笑意。
“暮凉正是末將的胞弟。”
他应道,声音里透著一丝温和。
棠溪雪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双桃花眸里,星河流转,璀璨得惊人。
“那朝寒呢?”
她真的被惊到了。
世间竟有这样巧的事?
“朝寒是末將的兄长。”
月中天认真地回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们三兄弟,只有末將一人在海国。”
“兄长和弟弟年少之时,便离开海国,去大陆之上寻找陛下了。”
三胞胎。
月氏三子。
守护一脉,传到这一代,便是这三子:
月朝寒。
月中天。
月暮凉。
这世上,有三个人,从出生起,就是她的。
月氏三子,双星伴雪,一子守渊。
朝寒与暮凉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而中天,孤身一人,守在海国深处。
“他们……寻到陛下了吗?”
月中天的声音忽然有些轻,有些迟疑。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两位兄弟,踏上那片陌生的大陆之后,能不能活下去。
大陆险恶,人心难测。
他们会不会被人欺骗?
会不会遭遇不测?
会不会……
他想过很多次,却从来不敢深想。
他只是日復一日站在这里,守著这片海,守著这份等待。
“嗯。”
棠溪雪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重得让月中天的心都颤了一下,激动得呼吸急促。
“算是寻到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朝寒和暮凉的画面。
两个小可怜,不懂人心险恶,被人骗到了修罗台,丟在尸山等死。
奄奄一息。
浑身是血。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命运终究眷顾。
在万千溪流之中,他们匯合了。
她遇到了他们。
她捡走了他们。
如此怎么不算是找到她了呢?
月中天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才將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那泪意太浓,浓得像是要溢出眼眶。
可他是月澜卫首领。
他不能在眾人面前落泪。
他只能死死忍著,忍到喉结微微滚动。
良久。
他抬起头。
“那就好。”
片刻后,他整理好情绪,郑重地再次行礼。
这一次,他的声音格外沉,格外重,格外虔诚。
“恭请女帝陛下回宫。”
身后,所有月澜卫齐声高呼。
“恭请女帝陛下回宫!”
那声音响彻云霄,传遍整片海域。
一浪高过一浪。
一声高过一声。
棠溪雪站在那里,望著眼前跪了一地的银白甲冑。
海风吹起她的发。
阳光落在她的肩上,风里有落花飘来。
颈间那枚沧海之心,熠熠生辉。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回家了。
终於。
沈烟是真公主,而她棠溪雪,是海国月族的女帝。
从前是,往后也是。
这命运的正途,她既踏上来,便再不会让任何人,把她推下去。
哪怕是天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