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秋蝉鸣少女归
程诚双瞳陡然缩成针尖大小,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从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当初,就是他用仁之剑背刺西塞罗;如今,他以同样的姿势被人背刺……这就是结义兄妹之间的羈绊吗?
程诚心中五味杂陈,艰难回望——
“洛奥?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笑声。
那笑声里带著疯狂,带著怨恨,带著终於得偿所愿的狂喜。
“希薇婭……你也有这一天!”洛奥站在他身后,双手握著剑柄,眼中含恨,“终於让我逮著机会杀了你。终於——”
“为芬恩和里奥队长报仇了!”
这一刻的无垠城市,寂然若死。
时间仿佛凝固,空气压抑沉重,程诚盘坐在地上,程诚的嘴唇动了动,血从嘴角溢出来:
“报仇?”
“对,报仇。你知道吗……”
他俯下身,凑到程诚耳边,声音里带著压抑太久的疯狂。
“我从你离开教堂那天起,就一直看著你。我看著你进明克街13號,看著你勾结密教徒……”
程诚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但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
“我把这些告诉黑曜主教,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圣女有令,停止对希薇婭的一切威胁,並尽全力保护她。』要我放下仇恨,要怪就怪这乱世……”
“哈哈……保护你?保护你?!”
“主教错了……圣女也错了……所有人都错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喃喃自语,“但我没错。”
原来是教国执法庭的人……
怪不得刚见面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可能就是因为他的眼神……一直在躲避著自己,深怕暴露出眼中的杀意!
程诚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逐渐理解了一切,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沉默半晌后,却仰头长嘆,突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洛奥,好一个洛奥!哈哈哈,我小看了你,栽在了你的手上,你贏得漂亮,算计的也极精巧……这世间真是英杰无数,如过江之鯽……”
“为什么!希薇婭!你为什么还如此平静?!”
洛奥愤怒大吼,猛地拧转剑柄,剑刃在程诚胸腔里绞动,搅碎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你都要死了!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恐惧!我的復仇剧本里不是这么的!你应该害怕,然后求饶,再被我羞辱,最后再由我把你千刀万剐——復仇剧本里不是这样写的!我不接受!”
为什么?
倒在地上,生命进入最后一刻的倒计时,程诚的嘴角却依旧露出笑意。
他只是在心中感慨,涣散的目光却渐渐重新凝结起来。
他还有翻盘的希望,他还没有输得彻底!
因为他还有——春秋蝉!
…………
虚无。
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只有意识漂浮在绝对的虚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浮现出熟悉的白色大字:
“game over”
“结局其五:刺杀”
“组队有风险,挑人请谨慎”
程诚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点击“重新开始”,黑暗开始旋转、褪色。
就在程诚选择重新开始的同时——
地下城第三层,过山车噩梦。
坠机恶魔正带著肘击恶魔,在过山车轨道上快乐地翱翔。
它的机翼忽然一滯,下一刻,宛如被橡皮擦擦过的简笔画一般,消失不见。
留下肘击恶魔独自坠入噩梦深处。
…………
“这,这不合周礼啊!”
视野刚刚恢復,就听见孔文彬的嘆息。
程诚微微一愣,忽然的转换让他还是有点不太习惯,片刻才打量四周——
杨辰,李仙鱼,铁蛋,孔文彬,保罗……
所有人都活著。
包括人群边缘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洛奥站在那里,兜帽压得很低,像一个隨时会消失的影子。
程诚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但孔文彬看见那个笑容,莫名打了个寒颤:“怎么了?”
程诚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洛奥的身体顿时僵住,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思维也变得极缓——
“傀儡恶魔?难道希薇婭真被恶魔控制……”
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正准备用剑刺穿大腿来获得清醒,他便看见一道白光逼近咽喉!
“噗嗤。”
鲜血从洛奥的咽喉喷涌而出,溅在程诚脸上,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为……什么……”
“因为我报仇从不隔页。”
程诚面无表情,只是再用力一搅,洛奥顿时身体抽搐,嘴里冒著血泡,然后“砰”地倒在铁轨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
到死的那一刻,洛奥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程诚收剑,甩了甩上面的血。
“经验+700”
周围一片死寂。
精灵小队立刻警戒,杨辰举起巨斧,李仙鱼的法杖尖端亮起幽光,铁蛋已经掏出了一个井盖,所有武器都对准程诚,生怕这个看起来娇弱的贵族小姐突然发疯,给他们也来一剑。
孔文彬看著地上的尸体,那张温和的脸上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距离感:
“你……你杀他干什么?!”
保罗连忙展开圣域,护在程诚周围,但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困惑:
“大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海里,希薇婭的声音响起,带著小心翼翼:
“曼波先生……你为什么杀他?”
“我程北玄一生行事,何须……算了,还是解释一下吧。”
程诚看著摇摇欲坠的亲密度,嘆了口气,转头看向保罗:“黑曜主教的联繫方式,你有吗?”
保罗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通,然后把手机递给程诚。
程诚接过,放在耳边。响了两声,对面接通了:
“餵?”
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带著几分疲惫。
“黑曜主教。”程诚开口,“是我,希薇婭·德·克莱尔。”
对面沉默了一秒。
“小希薇婭?”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意外,“你找我有什么事?”
“告诉你一件事。”程诚低头看著地上洛奥的尸体,“洛奥死了。”
“……什么?”
“他跟踪我好几天了,你难道不知情吗?”程诚回忆上个存档里洛奥的自爆,“他想杀我,被我反杀了——主教大人,教国执法庭成员悍然袭击王国最高审判官的家属,你们是想开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黑曜主教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希薇婭小姐。让你受惊了。”黑曜主教开口,声音里带著疲惫,“洛奥……他私自勾结原初之神教派,已然叛教,只是这件事教会没有公开,只是秘密逮捕。”
“没想到这个叛徒胆大包天,居然来袭击你……我定会上报教皇,一定给希薇婭小姐一个满意的补偿。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教会与克莱尔家族的友谊。”
程诚听完,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掛断电话,把手机还给保罗。
保罗接过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叫“洛奥私自勾结原初之神教派,已然叛教”?勾结原初之神教派的不是咱们克莱尔家族吗?
教会那边,不仅不追究,还说是洛奥的错?
黑,太特么黑了。
脑海里,希薇婭也沉默了。
她原本想问曼波先生怎么知道洛奥要杀她,但听到主教那些话之后,她理解了:曼波先生毕竟是提瓦特的神明,简直什么都知道呢。
知道那个刺客已经叛教,跟著自己肯定心怀不轨,所以曼波先生提前杀了他。
曼波先生真厉害!
“好感度+3”
精灵小队左顾右盼,深感自己陷入了王国贵族与教会之间的政治斗爭,嚇得孔文彬连连拱手:
“看来这是你们王国贵族和教会之间的事。我们几个外乡人,就不掺和了……咱们就此別过吧。”
杨辰立刻点头,李仙鱼鬆了口气,铁蛋已经把井盖收回包里。
程诚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孔文彬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微微躬身:
“后会有期。”
他转身,朝队友打了个手势。
四个人头也不回地沿著地下车库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程诚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
保罗走过来,低声问:“大小姐,我们继续探索地下城吗?”
“不了,回去吧,我累了。”
保罗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退到一旁。脑海里,希薇婭的声音响起,轻轻的:
“曼波先生……你又要走了吗?”
“……嗯。”
“这么快?”希薇婭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失落,“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程诚想了想。
到了约定和沐鳶见面的时间了,他必须回现实搞清楚,现实的恶魔和原神教是怎么回事。
恐怕短时间內没空继续上號。
“说不准。”他说。“好好锻炼,下次来,我要检查。”
“……嗯。”希薇婭的情绪明显失落。
程诚点开系统面板。
“退出游戏”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
…………
希薇婭睁开眼睛。
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
她站在第一层的贫民窟內,周围是那些破旧的帐篷和蜷缩的人影,保罗站在不远处,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吧。”希薇婭说,“该回去了。”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穿过第二层,穿过第一层,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回到地面。
希薇婭坐进斯塔尔·银影后座,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保罗发动引擎,黑色的车身无声滑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曼波先生什么时候再来?下次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还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吗?
直到车停在克莱尔家族的庄园门口,希薇婭推开车门,走进大厅,心情才恢復愉悦:“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听到声音,她抬起头,脸色不太好:
“回来了?”
“嗯。”希薇婭走过去,“怎么了?爸和哥呢?”
“在审判庭。”母亲说,“出了点事,这几天都回不来。唉,明明过几天就是你成人礼了,偏偏这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吗?”
母亲只是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希薇婭:“看看这个。”
希薇婭接过报纸,低头看去,头版头条只有三个字——
“上有疾”
希薇婭的呼吸停了一瞬。
上有疾……女王陛下?
女王病重,公主失踪,王位空悬——
柯诺玛王国,要变天了。
…………
地下城第八层。
孔文彬走在最前面,杨辰扛著巨斧跟在后面,李仙鱼握著法杖东张西望,铁蛋一边走一边清点背包里还剩几个井盖。
“这一路真顺利啊队长。”李仙鱼乐呵呵地开口,“咱们要不要一口气把第八层boss给解决了?”
孔文彬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嘿嘿,玩笑玩笑。”李仙鱼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好不容易来一趟,空手回去有点亏。”
“亏什么亏。”铁蛋嘆气,“要不是女帝陛下几个月前下令让军队彻底接管地下城,咱们也不至於失业,跑这么远来討生活……”
精灵帝国地下城,名为“酆都”,共有九层,每一层都比王国的地下城更深、更险、更恐怖。
但那是军队的战场,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冒险者,在帝国已经没活路了。
女帝的一道命令,军队接管了一切——地下城,城外魔物,甚至连野外遗蹟都被划为军事禁区。
帝国不需要冒险者。
帝国只需要战士。
“闭嘴吧,再见证小心掉脑袋。”孔文彬连忙提醒。
在精灵帝国,群臣吏民能面刺陛下之过者,受上罚;上书諫陛下者,受中罚;能谤讥於市朝,闻陛下之耳者,受下罚。
铁蛋嚇得连连闭嘴。
“好了,都別抱怨了。”杨辰瓮声瓮气地说,“来都来了,好好干。王国这边地下城也挺好的,至少没军队跟咱们抢。”
“就是……”李仙鱼小声嘟囔,“也不知道帝国的深渊战爭打得怎么样了。”
孔文彬抬头,看向远处那片灰白的天空。
他也想知道。
…………
精灵帝国。
帝都之下,深渊入口。
地下城第九层——chesed,仁慈。
这里没有天空。
抬头望去,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翻涌、流淌、瀰漫,像一片倒悬的海洋,像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帷幕。那些雾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缓缓流动时带著一种粘滯的质感,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浸泡在某种古老的、沉睡的液体里。
雾气深处,隱约可见巨大的轮廓——那是树冠。
遮天蔽日的树冠。
一棵树。
一棵苍天巨树,它的树干粗得看不到边际——像一道山脉,一整个世界撑起的脊樑。树皮是灰褐色的,龟裂成千沟万壑,每一道裂缝都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的深渊。
它的树冠向上延伸,刺入那无尽的灰白雾气之中,看不见顶端。它的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条枝丫都比帝国最宽阔的街道还要宽广,枝丫上垂落著无数气根,那些气根粗如百年古木,从不知多高的地方垂下来,深深扎入地面,又长出新的树干、新的枝丫、新的气根——
如此循环,无穷无尽。
建木。
传说中连接天地的神树。
同时也是这一层的守关boss,22位恶魔领主之一,“女祭司”永生恶魔。
此刻,无数帝国士兵正在围攻这棵巨树。
从高空俯瞰,那些士兵像蚂蚁一样渺小——密密麻麻的蚂蚁,围绕著这棵撑天巨树,用尽一切手段发起攻击。
红莲焚业火!
上千名法师站成方阵,同时吟唱,同时施法,匯聚成足以焚灭帝都的火海,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同时轰向建木的树干,炸开一片片焦黑——
然后,焦黑褪去。
树皮恢復如初。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荒劈天斧!
前锋营的战士们——三万人,分成三十队轮流上前,共同施展武技剑招,刀光剑影,斧鉞鉤叉,各种武器雨点般落在建木的根部,砍出一道道缺口——
然后,那些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癒合,癒合。
连疤痕都没留下。
“上电锯恶魔!”
那是被帝国军队拥有的上位恶魔火种之一,使用后头上与双臂会长出巨大的魔能锯链,锯齿上附著了破魔符文,能切割世上最坚硬的物质。
锯链深深陷进树干,木屑飞溅,堆积成山——
然后,新长出的树皮卡住了锯链。
再然后,那些新生的木质把锯链人整个吞了进去,拉都不拉出来。
魔法、武技、火种——帝国军队用上了能用的一切,恶魔任其攻击,毫无反抗,却根本无法被杀死。
永远在癒合。
永远在生长。
永远——
永生。
而在这永无止境的围攻中,更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
“啊——!!!”
一声惨叫从军阵后方传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刚才还在挥舞武器,忽然僵在原地。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里钻出细嫩的、翠绿的枝芽,那些枝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刺破他的肌肉,穿透他的骨骼,从他的七窍、从他的眼眶、从他的嘴里疯狂涌出。
几秒之內,他就变成了一棵人形的树,再次站起时,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然后——
扑向身边的战友。
“魔阴!他魔阴身发作了!”
“快杀了他!”
刀剑落下,那个人形的树被斩成数段,但斩断的枝丫还在蠕动,还在生长,还在试图重新拼凑在一起。
这就是永生恶魔的诅咒。
每天,都有数百战士墮入魔阴。
他们被永生侵蚀,获得无限的寿元,获得近乎不死的自愈能力——却失去意识,成为不分敌我的疯子。
然后被战友砍成无数碎片,用烈火焚烧,最后分割封印。
每一天,帝国都要焚烧数百具这样的残骸,每一天,都有数百个家庭收到阵亡通知。
这场鏖战,已经持续了一周。
五千三百一十九名士兵葬身於此。
建木依旧屹立。
依旧永生。
依旧——
不可战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