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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这一碗酒,敬那枚掉在泥里的军功章!

    “说说吧。”
    陈大炮给自己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在烟雾繚绕中眯著眼:“怎么混成这德行的?”
    “就算是残疾退伍了,凭你这一身本事,再不济也不至於去跟野狗抢食。”
    “除非……”
    陈大炮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身上背著事儿。”
    老莫夹烟的手微微一抖。
    半截菸灰抖落在裤腿上,他没去掸。
    他沉默了。
    屋子里只剩下掛钟“咔噠、咔噠”走动的声音,还有陈建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良久,老莫端起酒碗,像喝药一样把茅台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气衝上脑门,把他那张蜡黄的脸催出一层病態的潮红。
    “七五年。”
    老莫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河南,那场大水。”
    “那时候我刚转业,分了个麵粉厂保卫科的活儿,娶了媳妇,生了个带把的小子。”
    “日子……本来挺有奔头的。”
    老莫说到这,停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穿过了这间堂屋,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噩梦般的雨夜。
    “雨太大了。”
    “下了整整七天七夜。”
    “大坝塌了,房子也塌了。”
    “我背著老娘,媳妇怀里死死搂著娃,全村都在泥浆子里扑腾。”
    “老娘岁数大,没熬过那场雨。”
    “媳妇和娃淋了雨,发高烧,烧得跟火炭似的。”
    老莫的手指开始用力,死死扣著桌沿,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
    “我去求村支书。”
    “救济粮下来了,都在大队部的仓库里。”
    “我就想討两把米,熬口汤,给媳妇和娃吊命。”
    “我在大队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那雨打在身上,比刀子划还疼。”
    陈建锋把牙关咬得咔咔响。
    陈大炮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菸头按灭在桌角。
    “天亮的时候,村支书出来了。”
    老莫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瞅见了我退伍时带回来的三等功勋章。我当时想,这东西总能证明我是个为国流过血的,总能换两把米吧?”
    “结果他接过去,顺手扔进大泥汤子里,穿著那双带跟的长筒胶鞋,当著我的面,狠狠碾了两脚。”
    老莫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寒,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他说:『你个臭丘八,当兵当傻了吧?军功章能顶饭吃?』”
    “『滚一边去!別脏了大队部的地!』”
    老莫端起酒瓶,对著嘴又灌了一口。
    “我从泥里把那枚变形的章抠出来,回了家。”
    “婆娘凉透了,娃也没了气。他那双手,还死死抓著我的衣角。”
    老莫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嚇人:
    “那一刻,我没死在战场上,但我的心却死在了那个全是泥浆子的雨夜。”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莫像个破风箱一样,在黑暗里剧烈地喘著粗气。
    “后来呢?”陈建锋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
    老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森然可怖:
    “后来我就去了大队部。”
    “用当年在连队里练的摸哨手法。”
    “那个畜生叫得挺惨的。”
    “我卸了他两条胳膊,一条腿。”
    “其实我想弄死他的。”
    “但是我想起连长说过,杀俘虏是犯纪律。”
    “虽然他不是俘虏,但也算是个手无寸铁的……畜生。”
    “本来是要吃枪子的。”
    “老连长拼了老命保我。”
    “枪子没吃成,坐了两年牢。”
    “出来后,档案黑了,工作没了,家也没了。”
    “我就一路走,一路流浪。”
    “我想找个地方死。”
    “可我又不想死得太窝囊。”
    老莫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长条凳上。
    他看著陈大炮,眼神空洞:
    “老班长,我是个废人。”
    “我是个背著事儿的罪人。”
    “你要是嫌弃,我现在就走……”
    “砰!”
    一声巨响。
    陈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那力度之大,直接把酒碗里的酒震得泼了出来。
    老莫瑟缩了一下,以为这通谩骂终究要来。
    毕竟,打残村支书,这在这个年代,那是极其恶劣的“坏分子”行径。
    可没成想,陈大炮竟狂放地大笑起来,笑声里透著股冲天的痞气和匪性!
    “打得好!”
    陈大炮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打得真特么好!”
    “这特么才叫带把的!”
    “这特么才叫侦察兵的血性!”
    陈大炮站起身,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指著老莫的鼻子:
    “那种畜生,也就是你手软!”
    “要是换了老子当年那个暴脾气,老子能把他剁碎了餵猪!”
    “去他娘的纪律!”
    “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还要那身皮干什么?还要那个鸟纪律干什么?!”
    陈大炮这番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要是被那些教条的干部听见,高低得给他定个思想觉悟有问题的罪名。
    但这番话听在老莫耳朵里,却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八年了!
    这八年里,所有人都骂他是疯子,是暴徒,是社会的渣滓。
    没人问过他为什么。
    也没人在乎他的委屈。
    可今天。
    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老班长,拍著桌子告诉他:你没错!你是条汉子!
    老莫的眼泪,再一次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这次没有哭声。
    只有那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內心的翻江倒海。
    陈大炮端起酒碗,也不管洒了多少,直接跟老莫那只空碗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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