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微光
第二天早上,沈墨尘是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进教室的。昨夜他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墨跡蠕动、人脸哭泣的画面,还有楼下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那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窥视者,还是他精神过度紧张產生的幻觉?
课桌上,那张二模成绩单已经被值日生收走,但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沉重地瀰漫在空气里。早读的嗡嗡声像是隔著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不清。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同情、嘲弄、或是纯粹的漠然。
前排的林薇坐得笔直,正在默背英语单词。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是班里少数几个不会用成绩来定义他人的人,但那种建立在绝对优势上的平和,有时反而让沈墨尘感到更深的隔阂。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阳光大道上稳步前行,一个在独木桥上摇摇欲坠。
而现在,他的世界里,还多了一团无法言说的、漆黑的秘密。
整个上午的课,他都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陈讲解著压轴大题,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刻板,看不出任何异样。沈墨尘盯著他开合的嘴唇,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墨跡构成的、哭泣的脸。
老陈……在为什么事情感到痛苦?这异变的能力,是在揭示他人隱藏的情绪吗?
这个猜想让他悚然一惊。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能力就太可怕,也太危险了。
课间操时,他故意磨蹭到最后才离开教室。走过讲台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老陈的办公桌。桌面收拾得很整洁,教案、红笔、茶杯。但沈墨尘眼尖地注意到,茶杯旁边,摊开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边缘有些捲曲磨损。本子露出一角,上面似乎不是教案,而是一些急促潦草的、私人性质的笔记。
他没敢细看,匆匆离开。
上午的课终於结束,午休铃响。沈墨尘没有去食堂,而是像往常一样,带著饭盒去了教学楼后面那片废弃的小花园。这里荒草丛生,只有几张破旧的水泥长凳,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整理混乱的思绪。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篮球“砰”地一声砸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弹了几下,滚到草丛里。
沈墨尘抬头。
周屿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站在几米外的小径上,刺蝟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躁。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扬了扬下巴:“喂,帮忙捡下。”
语气平淡,没有请求,也没有命令,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沈墨尘默默起身,把篮球从草丛里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过去。
周屿接过球,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沈墨尘脸上停留了两秒。“昨晚在美术教室,”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沈墨尘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微微收紧。他果然看见了。
“压力太大。”沈墨尘垂下眼,避开对方的视线,给出一个最普通也最合理的解释。
周屿“呵”地轻笑一声,带著点意味不明的味道。他转著手中的篮球,忽然问:“你觉得,被人堵在墙角,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吗?”
沈墨尘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上周五,体育馆后面。”周屿提醒道,眼神锐利了些,“那几个体育生围著的,是你吧?就因为传球时不小心砸到了他们中的一个。”
沈墨尘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但当时对方只是推搡了几下,骂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被路过的老师喝止了。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如果当时,他们动手了,你会怎么办?”周屿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是抱著头挨打,还是……做点別的?”
沈墨尘张了张嘴,却发现答不上来。抱著头挨打?屈辱。反抗?他瘦弱,对方人多势眾,结果只会更惨。他似乎没有选择。
“看,这就是问题。”周屿把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你觉得自己没得选。但有时候,只是你没看到那个选项,或者……不敢去选。”
他说完,没等沈墨尘反应,抱著球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美术教室那瓶墨水,別用了。牌子太差,伤笔,也……伤神。”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奶奶说的,她是老画工。”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另一头的拐角。
沈墨尘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周屿的话像几颗石子,投进他混乱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没看到选项……不敢去选……”他低声重复。
还有那句关於墨水的话,是单纯的提醒,还是某种……含蓄的警告?“伤神”两个字,在他听来格外刺耳。
这个周屿,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沈墨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习题上,但效率低下。他忍不住再次尝试,用普通的钢笔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极简的小人。没有用血,没有用特殊的墨,只是普通的蓝黑墨水。
画完之后,他盯著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果然,关键还是血吗?或者,还需要特定的情绪或媒介?
他有些烦躁地合上本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大多数同学都在埋头苦读,也有几个在偷偷传纸条、玩手机。他的目光掠过林薇,她正微微蹙眉,对著一道物理竞赛题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著名什么。
沈墨尘的视线定格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指尖下,没有任何笔跡,但那专注的姿態,那微微闪动的眼睫,让她周围似乎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场”。那是一种纯粹求知时散发出的、寧静而强大的精神力。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作画时的状態。是否,情绪、意念,或者这种精神集中的“状態”,也是触发异变的条件之一?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有些加速。如果“心念”是关键,那是否意味著,这能力最终是可控的?是可以被理解和掌握的?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戴著厚厚眼镜、身材瘦小的男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张浩,抱著一摞刚列印好的复习资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准备发给各组。
张浩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懦弱,是那种很容易被忽略的存在。他低著头,儘量不引起注意地分发著资料。
当他把一份资料放在沈墨尘这组最后排一个男生桌上时,那个男生——正是上次在体育馆后推搡过沈墨尘的体育生之一,叫王鹏——正戴著耳机听歌,腿伸在过道里。
张浩没注意,被绊了一下,手里的资料哗啦一声散落大半,有几张还飘到了王鹏身上。
“我艹!没长眼睛啊!”王鹏猛地扯下耳机,瞪著眼睛骂道。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张浩嚇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
“对不起有屁用!老子新买的鞋!”王鹏不依不饶,用脚尖踢了踢散落的纸张,態度恶劣。
周围的同学有的抬头看了一眼,又漠然地低下头;有的则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没人出声。
沈墨尘看著张浩唯唯诺诺、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堵得慌。他想起周屿的话:“你觉得自己没得选。”
他现在有选择吗?出面阻止?他拿什么阻止王鹏?再次成为被嘲弄和针对的对象?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上来。
然而,就在他內心挣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张浩那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微微发抖的、捡著纸张的手时——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在张浩的手腕內侧,靠近袖口的地方,他好像……看到了点什么。
不是清晰的图案,更像是一小片极淡的、灰白色的阴影,紧贴著皮肤,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但形状又有点奇怪,像是一团……扭曲的线团,或者一个缩小的、痛苦的符號。
那顏色非常淡,在教室白色的日光灯下,几乎难以察觉。沈墨尘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昨天没睡好產生的幻觉。
他使劲眨了眨眼,再凝神看去。
那灰白色的痕跡,还在。而且,似乎在隨著张浩捡拾的动作和张浩急促的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
就像……活的。
一股寒意顺著沈墨尘的脊椎爬升。
那不是污渍。
那是什么东西?
“看什么看?沈墨尘,你也想找事?”王鹏注意到沈墨尘的目光,斜著眼看过来,语气不善。
沈墨尘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没、没什么。”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
王鹏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欺负张浩这种软柿子更有趣,也没再理会沈墨尘,继续对张浩骂骂咧咧。
张浩终於捡起所有纸张,逃也似地离开了王鹏的座位区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头埋得很低,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沈墨尘用余光观察著他。张浩手腕上那片诡异的灰白,似乎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顏色变得稍稍深了一点,轮廓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它像一块不祥的胎记,又像某种寄生的苔蘚,吸附在那个瘦弱少年的手腕上。
这和自己的墨跡异变有关吗?还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张浩……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自习课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惊醒了陷入混乱思绪的沈墨尘。
他抬起头,看到张浩匆匆收拾好东西,第一个衝出了教室,像是要逃离什么。手腕上那片灰白,也隨著他手臂的摆动,消失在袖口之下。
沈墨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著掌心。
这个世界,果然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指尖那不受控制的墨与血。
更因为,在这看似平凡的校园里,似乎已经开始浮现出其他隱藏的、不为人知的诡异痕跡。
而他,好像莫名其妙地,能够“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