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回到杏林別院
金大帅的中军帐內,灯火通明。陈皮等人將擒获的三名药淇派门人押至帐下,一五一十稟报了追击、围堵、最终擒获的经过。金大帅听得频频頷首,对陈皮等人胆大心细、於乱军之中锁定並擒获关键人物的举动,大加讚赏。
待到话题转向雄黄开採与使用,陈皮便將心中疑虑和盘托出:“大帅,末將知晓雄黄可解蛊毒,可此物开採、储运皆凶险异常。不可近明火,需通风防塌,储藏更是难事——铁器易被腐蚀生毒,陶器怕潮泄气,稍有高温明火,便是大祸。这般险物,若大规模开採使用,只怕隱患重重。”
金大帅闻言,抚须一笑,眼中掠过几分追忆与感慨:“你考虑得周全。寻常之人,確实驾驭不了此物。只是你可知,这安全开採、使用雄黄的法子,最早便是你岳父家黄州黄氏的不传之秘?”
“黄家?”陈皮一怔。
“不错。”金大帅点头,“黄州盛產雄黄,黄家世代与此物打交道,歷经无数血泪,才总结出一套稳妥法子。”
“当年我与黄师弟同在师父门下学艺,他曾与我细说过。开採之时,须用硬木为器,杜绝金属碰撞生火花;挖掘之处,要以鼓风之法持续通风,驱散积鬱的毒气。”
“照明绝不能用火把、油灯,须用冷光——如深海明珠、萤光矿石,或是特製燃时无热无烟的药烛。至於储藏……”
金大帅顿了顿,“最好是用厚实锡罐,密封极佳,又不与雄黄起凶性反应。上等內壁经过特殊处理的瓷罐也可,只是万万小心,不可磕碰碎裂。”
“运输途中,更要轻拿轻放,远离一切热源火种。黄家正是凭著这套法子,才將雄黄用得稳妥,不只入药,早年还以此炼製丹药、调配顏料,积攒下偌大一份家业。只可惜当年……”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里,满是对黄家当年遭遇的嘆息。
陈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黄豆芽祖上,还有这般渊源。也难怪药淇派对黄家既忌惮又覬覦,不只是怕雄黄克制蛊毒,更是垂涎这套安全利用雄黄的技艺。
“至於你们发现的那处迷阵山谷,”金大帅话锋一转,语气鬆快了些,“倒是你们运气。那並非寻常深层矿脉,而是一处罕见的水矿。”
“雄黄晶体直接沉积在浅水下的岩层之上,冬日水冷,毒性挥发缓慢,只需用硬木工具小心撬取,放入透气竹筐便可运出,省去了挖掘通风的诸多麻烦。”
“但切记,此法只適用於寒冬。一旦天气转暖,水温升高,毒气蒸腾,那便是绝地。”
“敢问大帅,这般矿脉,为何一直不为人知?”陈皮揉了揉额头。
“其一,地处偏僻,矿藏深藏谷底;其二,平日偶有靠近之人,都被那股异味嚇退;其三,此处有雄黄精吸纳气息,毒源不曾大范围扩散。”
陈皮与金大帅细细商议许久,心中诸多疑惑豁然开朗,对这天地造化的神奇与凶险,也多了一层真切认知。
他当即请命,愿亲往开採现场一看。金大帅应允,派了一名熟悉情况的工兵校尉陪同。
再到那处山谷,景象早已截然不同。谷口迷障尽去,谷內人来人往,繁忙却井然有序。
兵士们皆以湿布蒙面,手持硬木铲、硬木撬棍,在工头指挥下,於谷底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入口处作业。
洞內隱隱透出幽冷微光,正是用了萤光石照明。
陈皮等人跟著校尉深入溶洞。洞內开阔,气温明显比外界低上许多。
眼前景象,令人心头一震。
洞底积著一层不深的清水,清澈冰凉,水底与岸边,密密麻麻铺著无数晶莹矿物。
大多呈深红、暗紫,在冷光之下半透明,大者如鸡卵,小者似黄豆,层层叠叠,宛若一片凝固的宝石湖泊,美得瑰丽,又险得逼人。
“这便是原生雄黄晶体。”
校尉低声介绍,语气里带著几分敬畏:“质地纯粹,药性猛烈。大人请看,我们只取水上与浅水之处,深水与嵌在岩壁过深的,一概不动,免得破坏矿脉结构,惹出不测。”
陈皮蹲下身,隔著一段距离仔细打量。这便是令药淇派闻之色变、令古时方士趋之若鶩的雄黄!
他想起野史杂记中所载的炼丹之术,那些追求长生的方士,將雄黄视作至宝,炼出的所谓金丹,却多含剧毒,反倒害人性命。
药淇派与杏林派纠缠不休的恩怨,源头似乎也围绕著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上古炼丹传承,或是长生秘方……
不知文澜在河浦镇埋头整理的杏林派故纸堆里,是否已寻到更清晰的线索?
回过神,陈皮亲自监督兵士,用特製厚锡罐,小心装了几罐上好雄黄细末。
他与韩七等人带著这批解药,在金大帅派来的嚮导与护卫护送下,先赶往之前追踪药淇派时发现的、疑似被投毒的几处河流、水洼。
將雄黄细末细细撒入水流上游与静水之处,借水流自然扩散解毒辟秽之力,净化水源。
隨后又马不停蹄赶往东路军大营,在黄大帅配合之下,对军营周边及上游水源一一消毒处理,確保蛊毒疫病彻底根除,不留死灰復燃之机。
做完这一切,陈皮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东西两路大军最大的隱患,已然清除。
他不多停留,將后续事宜交代妥当,便带著一路风霜与此番所得见识,踏上返回河浦镇的路。
离家日久,他掛念祖父、妻子与幼子,也想看看,杏林別业与药学堂,在他离开这段日子,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而就在陈皮回到河浦镇,重整家事、梳理见闻之际,前线战局,已因雄黄解药带来的底气,翻天覆地。
东西两路大军,再无后顾之忧。
金大帅与黄大帅以密信往来,精心筹划一场东西对进的大举攻势。
养精蓄锐已久的西路军,与大病初癒、士气高涨的东路军,如同两柄终於磨利的神兵,同时出鞘。
北路军新败之下士气低迷,毒计被破,人心已溃。
面对东西两路默契配合、攻势如潮的夹击,防线节节崩溃。
金大帅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黄大帅挟大胜之威,用兵愈发凌厉灵动。
短短一月之间,北路军丟城失地,损兵折將,被迫不断收缩防线。
东西两路大军高歌猛进,收復大片城池,兵锋所向,已隱隱逼近象徵天下权柄的巍峨皇城。
天下格局,为之震动。
这一连串雷霆万钧的军事胜果,起点不过是河浦镇一个年轻郎中,对医道的坚守、对治未病的执念,以及一场始於阴谋、终於解毒的千里追索。
陈皮终於回到杏林別院。
杏林別院的安稳,深得眾人信任,药学堂也已迁到此处。多位经验老到的郎中加入,诊堂与陈芝堂一併开张。
听著前院诊堂的人声、旁边药学堂的读书声,还有程教头带著眾人练武的吆喝声,陈皮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成就感。
他和他的杏林別业,已在这乱世之中,深深扎下根来。
见到久別的妻儿、祖父,还有程庆师叔等一眾好友,种种欢喜热闹、闔家团圆的庆功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药淇派的恩怨、上古传承的谜团,还有这纷乱天下的最终走向,都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层层揭开神秘的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