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西马场
第二天寅末卯初,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陈皮便已带著程庆、石锁和吴药工出了门。四人轻装简从,只牵了两匹驮著简易测量工具和乾粮的骡马,踏著晨露未晞的土路,朝河浦镇西行去。
晨雾如纱,淡淡地笼罩著田野。行了约莫三四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宽阔人工河渠环绕的广袤土地,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出轮廓。渠水静静流淌,水面倒映著霞光云影。岸边芦苇丛生,时有野鸭扑稜稜惊起,划破清晨的寂静。
一条可供两车並行的官道,笔直地通向一座灰扑扑的门楼。门楣上军马场三个大字,虽漆皮剥落、边角残损,但那筋骨嶙峋的笔划,依旧透著往日军管之地的肃杀。
“就是这儿了!”吴药工眯著眼,手搭凉棚望去,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喜悦,“馆主您看,这地势北高南低,自成一格,四面环水既利防卫,又便灌溉。难得的是土层厚,向阳坡多,种药的天赐宝地啊!”
陈皮牵住韁绳,立在渠边小桥上,静静眺望。高约丈余的青砖围墙连绵伸展,墙角生了厚厚的青苔,墙头荒草在微风里摇曳。
几座砖石哨塔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围墙拐角,塔顶的瞭望口黑黢黢的,仿佛仍凝视著远方。墙內,一片片空场地、一排排青灰瓦房的屋顶隱约可见,规整中透著被閒置的荒凉。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马鞍。这便是他们未来的根基,一个带著军旅烙印,即將被注入生机的地方。
守门的两个军卒抱著长矛,正倚在门房外打哈欠,听见马蹄声,懒洋洋地抬起头。见是几个穿著布衣、牵著驮马的生面孔。
其中一个戴著毡帽的瘦高个,拖长了声音,“干什么的?军马重地,閒人免进。”
石锁眉头一拧,就要上前。程庆却已不动声色地策马上前半步,独臂隨意地搭在鞍桥上,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两人,“安南县尉陈大人,奉大帅令,前来接收马场。交接文书在此,尔等速速办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经年行伍淬炼出的威势。那两个军卒被他目光一扫,顿觉背上发凉,那点懒散顷刻消散,连忙站直了身子。
瘦高个接过石锁递上的文书,就著晨光飞快瞄了一眼帅印,態度立刻恭谨起来,“原、原来是陈县尉!小的有眼无珠,您快请进!王老三,快去把钥匙和帐册都拿出来!”
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內洞开。
马场內部比外面看著更为开阔。正对大门是一片夯实的校场,地面虽有些地方长了杂草,但大体平整。校场东西两侧,是长长的两排营房,青砖灰瓦,门窗多有破损,但墙体看上去十分结实。
北面是几栋更大的联排屋舍,应是当年的马厩、库房和管事房。角落里堆著些废弃的马车轮子、破损的鞍具,以及几堆半腐的草料,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尘土和乾草的气息。
程庆下马,独臂负在身后,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狼,目光锐利地扫过围墙、哨塔和主要建筑的屋顶、墙角。
“围墙根基尚可,但东北角那段有渗水痕跡,墙砖鬆了。哨塔的楼梯木板多半朽了,得上人仔细查验。这些营房屋顶的瓦要补,门窗得全部换新。”他边走边点出要害,语速快而准確。
吴药工则完全是另一番状態。他几乎是小跑著,时而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尖闻闻。时而快步走到渠边,探身察看水质水流。
不知何时,他那个隨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又掏了出来,一边看一边飞快地勾画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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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东头这片,日照足,地气暖,起高垄,种芍药、牡丹、金银花最好。西边靠水那里,挖低畦,可育薄荷、紫苏、鱼腥草,喜湿的都在那儿。北面房后那背阴地,哇,腐殖土这么厚!搭棚子,种茯苓、天麻、党参……妙啊!这马厩改药材粗加工坊正好,宽敞!这库房通风不错,分隔一下,做干药库……”
他越说越兴奋,脸颊都泛起了红光,仿佛眼前已不是荒废的场院,而是一片鬱鬱葱葱、药香瀰漫的宝圃。
陈皮跟在他们身后,听著程庆冷静的评估和吴药工热情的规划,心中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渐渐被一种更为踏实、更为具体的期望所取代。
他走到那排最大的屋舍前,推开正中一扇虚掩的厚重木门。“哐啷”一声,灰尘簌簌落下。屋內十分空旷,地面铺著大块青砖,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却平整完好。
粗大的房梁黑黝黝的,看上去异常坚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微尘在光中飞舞。
“这里,”陈皮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响起,带著回音,“以后就是我们杏林別业的主诊堂和议事厅。问诊、配方、议定大事,都在此处。”
他又推开隔壁的门,这里稍小,但更为乾燥。
“这间做总药库。四面墙都要做防潮处理,设多层药架,分门別类,以后我们炮製好的精品、珍贵的药材,都存於此地。防火、防潮、防盗的机关,师叔得多费心。”
石锁和刚赶来的青黛以及几个伙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多少扫帚、水桶和石灰。
陈皮踱步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略显滯涩的窗户。一股带著水汽和草木清香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令人精神一振。
窗外,可见蜿蜒的渠水,对岸的树林,更远处朦朧的田野和村庄。
他望著这片土地,忽然明白,黄大帅递来的,未必只是一片马场。
但他陈皮,偏要在这方天地里,辟出药田,建起医堂,练出护民之兵,聚起同心之人。
他要让这片充满军旅痕跡的土地,生长出属於杏林派的新芽。
“石锁,”他收回目光,语气沉稳,“你带几个得力的人,今天就开始,先把这主诊堂、药库,还有那边几间能住人的营房清理出来。屋顶查漏补瓦,门窗修补加固,要快,但要扎实。”
“青黛,你协助吴伯,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规划,实地丈量清楚,画出详图来。哪里种什么,房舍怎么改,水路怎么引,都要標明白。”
“是,馆主!”两人抱拳应命,声音清脆有力。
陈皮看了一眼这片在晨光中渐渐甦醒过来的土地,抬手拂去窗欞上积年的尘土,轻声道,仿佛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这片土地听。
“从今天起,这里,就属於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