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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双刃剑

    黄豆芽认祖归宗的消息,如一阵朔风颳过冻土,转眼便灌进了东村老財的深宅。
    那老財主正倚著暖炕呷参汤,听罢,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手中瓷盏“哐当”摔得粉碎。
    他张著嘴,喉头“嗬嗬”作响,似要咒骂,却只涌上一口浊气,脸色由红转紫,直挺挺向后倒去。
    竟是惊惧交加,心脉猝断,就此了帐。
    他那三子,本就因家中连番变故神思恍惚,闻听父亲暴亡,又知黄豆芽如今有了那般骇人的倚仗,最后一点心气也散了。
    整日里披头散髮,在宅中游荡痴笑,口中念念有词,儘是“猪笼……白晃晃……报应……”之类。
    不出十日,一个雾重的清早,被人发现漂在当年浸猪笼的四河交匯处,溺毙而亡。
    仿若冥冥中自有绳索牵引,终是自赴了那寒潭。
    树倒猢猻散。
    往日里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护院,顷刻间作鸟兽散,跑得乾乾净净,只余下那个往日最是强悍的財主婆,守著空荡荡的大宅,对著骤然崩塌的一切,哭天抢地,苦苦求活。
    昔日威风,如今看来,竟像个荒唐又残破的幕布。
    消息辗转到河浦镇时,陈皮只默然半晌,黄豆芽怔怔落下几滴泪,便抬手拭去了。恩怨已了,化入这江风水气里,再无痕跡。
    倒是她最记掛的女儿黄花,带了回来。小丫头约莫四五岁,生得眉目如画,安静乖巧,活脱脱是黄豆芽小时候的模样。
    她怯生生挨著母亲,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好奇地打量著周遭,尤其爱黏著鬚髮皆白的老郎中。常搬个小凳坐在一旁,看他捣药,或伸出小手,轻轻去摸那些晒著的、形状各异的草叶。
    老郎中向来肃穆的脸上,见了这孩子,竟也时不时漾开些许温软的笑意,由著她趴在膝头,或指著药材问些童言稚语。
    一老一少,在这飘著药香的院子里,构成了乱世烽烟外,一幅意外的寧和图景。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一切又仿佛刚刚安稳。一切似乎是和过去做了个了断。
    倘若日子就这般如溪水般淌下去,在这纷乱尘世里,或许真能算作偷来的一隅晴天,一线微光,暖著人心,也照著前路。
    ……
    黄大帅的照应,从不是虚话。
    几日后,一队精干军士悄入河浦镇,领头的周校尉面容肃正。他们不扰乡邻,不事张扬,只在镇外要道设了哨卡,又分作两班。
    一班赁了陈芝堂对街小屋,明守暗护。另一班散入码头市集,盯著往来陌生人。
    周校尉亲至医馆,对老郎中与陈皮执礼甚恭,“奉大帅令,护宗亲周全,外务皆可差遣。”
    话虽客气,那双沙场磨出的鹰眼,將医馆內外一一扫过。
    一张无形的网,便这般罩住了陈芝堂。往日里好奇、探究,乃至不怀好意的目光,霎时散了。
    镇上里正、税吏再登门,皆是堆著笑言语间小心翼翼,生怕碰了那层看得见的靠山。
    陈皮的心思,复杂得很。
    悬在心头的利刃没了,夜里能踏实闔眼,听黄花匀净的呼吸,触黄豆芽腹中新生命的胎动,这安寧,是久违的奢侈。
    可对街小屋的灯火,军士们恭敬又疏离的身影,总在提醒他,这份平静是旁人赐予的,不是自己挣来的。
    乡邻求医的笑里,多了敬畏也多了隔离。他还是陈皮,还是陈郎中,却又多了层旁人不敢轻慢的身份。
    黄豆芽的感受,更细。她抚著日渐沉重的腹,看黄花在院中追著药香跑,血缘带来的那点暖意刚冒头,便被清醒压了下去。
    从前是老財家可隨意践踏的扫把星,如今是地方官都要礼让的陈夫人,身份骤变。没多少欢喜,只让她更紧地攥住手里的实在:丈夫、孩子,这飘著药香的家。
    她比陈皮更清楚,军士是守护,也是照看,是一道无声的界限。
    医馆的日子,先变了模样。求医的人更多了,却也杂了。有真心求诊的,也有衣著光鲜、病症含糊的访客。
    有邻州托关係递帖的,想请“陈神医”过府。
    还有周校尉带来的汉子,身负旧伤,气息沉凝,不问身份,只求医治。
    陈皮守著医者本心,对病患一视同仁悉心诊治。对刺探者,只以“医术浅,需祖父定夺”婉拒。对周校尉带来的人,倾尽內力配针施药,疗效显著,却从不多问。
    老郎中依旧超然,坐堂看诊,教陈皮医理药性,对门外的军士与周遭变化,恍若未闻。
    一夜夜深,陈皮对著灯影,轻声说起这被护著、也被盯著的滋味。老郎中捻须,淡淡一句。
    “权柄如药,用对了护命,用错了伤身。黄大帅这剂重药,眼下能固本,可药三分毒,久服必偏。杏林立世,靠的是自身真气,是辨症的主见。外力可借,不可恃。庇护可受,不可迷。”
    陈皮心头一震,那点模糊的不安瞬间清明。庇护之下,更要挺直腰。安逸之中,更要守本心。
    新的日常,便在这微妙的平衡里扎了根。黄花早习惯了远处站岗的兵,只黏著老郎中的草药,追著陈皮练功的气息。
    黄豆芽產期近了,有周校尉派来的稳婆、嬤嬤照料,面色红润,却仍亲手缝著孩子的衣物,针脚密匝,裹著母亲最质朴的祈愿。
    陈皮白日行医,夜里练功,內力在《春蚕诀》里愈发绵长,医道也从治人之病,慢慢触到察世之气的边。
    黄大帅的庇护,是道堤坝,拦了过往的风浪。可坝內並非止水,有温情,有审视。有便利,有约束。是港湾,也是界標。
    这便是他们新的开始。在羽翼下扎根,在安稳里蓄力,等著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羽翼,也能撑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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