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风起街巷
清晨六点半，维多利亚港的海雾还未散尽，中环德辅道边的报摊却已早早开张。穿著蓝色工装的“豹子早报”业务员阿强站在报摊后，手里举著一沓还散发著油墨味的报纸，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发哑。
“豪门秘辛！太平绅士竟是杀人凶手！新鲜滚辣的头条新闻啊！”
路过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很少有人驻足。
阿强急得额头冒汗，老板今早下的是死命令，八点前必须把这批特刊全部卖出，定价两块，几乎是亏本在卖。
更关键的是，卖出一份有两毛钱提成，今天总奖金池高达一万港幣，卖得最多的前三名额外有重赏。
“各位阿叔阿婶，路过別错过啊！”阿强索性跳出报摊，举著报纸在人行道上边走边喊，“鲁氏集团豪门恩怨大揭秘！女婿杀妻栽赃岳父，三亿美金债款下落不明！有图有真相啊！”
这一喊果然奏效。
几个晨练归来的阿婆停下脚步，戴金丝眼镜的阿伯推了推镜片，连匆匆赶地铁的白领也放缓了脚步。
“后生仔，真的假的？”一个提著菜篮的阿婆凑过来，老花眼眯著看向头版——上面赫然是刘耀祖被打成猪头、满脸血污的照片，旁边配著醒目的黑体標题：《太平绅士面具下的豺狼》。
“阿婆，豹子早报什么时候骗过人？”阿强抽出一份报纸塞进阿婆菜篮，“两块而已，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今天这新闻，全港独一份！”
阿婆犹豫两秒，还是从零钱包里摸出两枚硬幣。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就接踵而至。
阿强忙得手忙脚乱，收钱、递报、找零，嘴角却咧到了耳根，照这个速度，今天奖金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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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要不要来份报纸？惊天大八卦啊！”
一只粗壮的手突然伸过来，夺走了阿强手里举著的报纸。
阿强抬头，看见一张满脸横肉的方脸，头顶渔夫帽压得很低，墨镜遮住半张脸，腮帮子上一道疤从耳根延伸到嘴角。
“哦？有什么八卦新闻？”那人声音粗嘎，带著江湖人特有的腔调，“敢骗我大咪哥，我让你死无全尸！”
阿强嚇得一哆嗦，连忙赔笑：“大咪哥说笑了，白纸黑字印著的，哪敢骗人……”
被称作“大咪哥”的男人——实则是偽装的张文杰——已经低头翻看起报纸。
头版整整一版都是刘耀祖的“事跡”：从入赘鲁家到髮妻“意外”坠楼，从陷害岳父入狱到暗中转移资產，甚至还有他在夜总会左拥右抱的模糊照片。
文笔犀利如刀，配图触目惊心。
“十块，不用找了。”
张文杰从裤兜掏出钞票拍在报摊上，腋下夹著报纸，转身朝街角那家“顺记茶楼”走去。
顺记茶楼是典型的港式老铺，绿色墙砖斑驳脱落，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早晨七点，茶楼里已经坐满食客，蒸笼的热气混著茶香、烟味和人声，喧闹得像个集市。
张文杰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刚把报纸摊开，邻桌的对话就飘进耳朵。
“哇！这种白眼狼，简直是我辈楷模啊！”
说话的是个穿紧身紫色西装的男人，头髮抹得油光发亮，尖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翘著兰花指，夹著一支细长的女士香菸，正对身旁同样打扮的同伴指指点点。
两人身上的古龙水味浓得呛鼻，隔著两张桌子都能闻到。
“大头文，你又看到什么八卦了？”茶楼老板顺叔端著托盘路过，停下脚步。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最爱听是非，虽然目不识丁，但耳朵灵光得很。
被叫作大头文的紫西装男人斜睨顺叔一眼，兰花指点了点桌上的娱乐版：“顺叔，天桥底下说书都要收钱的，我这顿早餐……”
“嘿！后生仔想敲阿叔竹槓？”顺叔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叉起腰，“通心粉配冻柠茶收你十五块已经很优惠啦！不说就算，反正我也不是很八卦。”
话虽这么说，顺叔的脚却没挪动半分。
大头文旁边的同伴忍不住插嘴：“这上面写啦，鲁氏集团那个案子翻供了！原来杀他女儿的不是鲁滨逊，是他那个白眼狼女婿！”
“哎哟，这事我早就知道啦！”隔壁桌一个叼著烟的中年大叔拍桌道，他穿著汗衫短裤，脚上趿拉著人字拖，“我表弟在赤柱当惩教员，听说那个刘耀祖在监狱里还想买凶杀人呢！”
“真的假的？”
“详细说说！”
周围几桌的食客都竖起耳朵，连蒸点心的师傅都从厨房探出头来。
大叔得意地吸了口烟，压低声音却让半个茶楼都能听见：“那个白眼狼可不简单，黑白两道通吃！听说他在赤柱里还有內应，不然怎么能把老岳父整得那么惨？最后啊，是他手下一个小弟看不过眼，冒著生命危险站出来指证！”
“不对不对，”大头文摇著兰花指反驳，“我听我在《东方日报》做记者的朋友说，是鲁滨逊在狱中遇到贵人相助，那个贵人手段通天，才帮他洗清冤屈……”
茶楼里顿时七嘴八舌，各种版本的“內幕”满天飞。
有人说得唾沫横飞，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摇头感嘆世风日下。
蒸笼的白气裊裊升起，在吊扇的风里扭曲变形，像极了这桩豪门恩怨里真假难辨的传闻。
张文杰静静听著，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普洱，深红的茶汤在白色瓷杯里荡漾。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报纸头版刘耀祖那张扭曲的脸上，也照在他握著茶杯的修长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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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
大哥大的铃声突兀响起，盖过了茶楼的喧闹。
张文杰放下茶杯，从西装內袋掏出那部砖头似的手提电话，按下接听键。
“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谢谢。”
张文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谢什么。大家一条船上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他能想像电话那头，鲁滨逊此刻复杂的神情——感激、警惕、畏惧，或许还有一丝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