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王弥石勒势力称霸一方
永安元年秋末,洛阳城外的风卷著黄土刮过旷野,枯草伏地,道旁沟渠里积著浑浊雨水。
几辆破车歪在路边,车板断裂,绳索散落,显然是逃难时丟下的。
远处一队人影缓缓移动,是流民,男女老少混杂,肩上扛著麻袋,怀里抱著婴孩,脚步拖沓。
他们从陈留来,说那边城墙塌了半边,守军早跑光了,粮仓被抢空,连衙门的木樑都被拆去烧火。
有人说王弥的人马前日进了城,没杀百姓,反倒开了西边一个地主家的仓,放了三百石粟米。
也有人说那是假的,放粮是引人聚拢,夜里就抓壮丁充军。
这话传到酸枣城下时,王弥正站在一辆高轮战车上,披著旧皮甲,腰间挎刀,脸上沾著尘灰。
他抬手一指城门,身后鼓声响起,三百步卒扛著云梯往前冲。
城头有人喊话,问他们是哪路人马,王弥只回了一句:“饿极的人。”
话音未落,箭已射下。
攻城持续到第二日清晨,守將带著几十亲兵从北门溜走,百姓打开南门迎王弥入城。
他带人查点府库,发现存粮不足百石,便下令均分给城中户户,又在县衙门前立榜:凡愿从军者,每日两餐饱饭,冬衣一套。
当天报名的有四百余人,多是青壮农夫,面黄肌瘦,手握锄头比拿矛还熟。
王弥让人把县衙大堂收拾出来,自己坐在主位,底下站了十几个头领模样的人。
一人说:“咱们接连拿下三城,兵马已有五千,该有个名號了。”
另一人摇头:“名號没用,晋廷不认,士人不帮,咱们还是草头军。”
王弥没说话,低头看手中竹简,上面记著各部人数、粮草存量、兵器数目。
半晌他抬头:“现在不是求人认的时候。
能活命,能吃饱,百姓自然跟著走。咱们先稳住陈留到济阴这一片,等冬天过去,再往东看。”
与此同时,并州方向的官道上,尘烟滚滚。
石勒骑在一匹黑马背上,左脸那道月牙形疤痕在日光下泛白。
他身后跟著两千多人,有步卒有骑兵,队伍拉得老长。
前几日在滎阳外围,他们截了晋军一支运粮队,缴获三百车粟米、五十匹战马、两百副皮甲。
那一仗打得乾脆,石勒派轻骑佯攻,诱敌出营,等对方主力追出五里,埋伏在山坳里的步兵从侧翼杀出,前后夹击,不到一个时辰就解决了战斗。
俘虏的士兵跪在地上发抖,石勒让人给他们每人发了一碗粥,问愿不愿留下。
当场有八百人脱了军服,换上了他们自己的粗布衣。
到了晚间扎营,火堆点起,肉香飘散。
石勒蹲在一处土坡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身边站著几个將领,其中一个指著地图说:“洛阳守军残部缩在城里,不敢出城作战。
只要我们控制住滎阳到汲郡这条线,他们的补给就断了。”
石勒点头:“那就继续打。下一步取襄城,那里有座铁匠铺,能修兵器。”
他又说:“告诉弟兄们,每打下一个地方,先安顿百姓,不开大户,不扰民居,只收官仓和豪强囤粮。谁敢私抢民宅,砍手。”
消息传开后,不少流民开始往他们队伍靠拢。
有些是孤身一人,有些是一家老小全来。
石勒让人在营地外设了几个棚子,专门收容老弱妇孺,每日施粥两顿。
有个老农拉著孙子来投,说自家村子被溃兵洗劫,儿子被打死,儿媳跳井,只剩这一个孙儿。
石勒听完,让人把祖孙俩安排进棚,又亲自送去一条毯子。
当晚他对身边人说:“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活不下去。
咱们要是能让大家吃得上饭,睡得安稳,他们就会跟到底。”
数日后,石勒率军抵达广武山一带。
探马来报,晋军豫州刺史集结三千人马,正往滎阳方向赶来,意图夺回失地。
石勒听罢,冷笑一声:“他们以为咱们是乌合之眾,只会乱冲乱撞。”他当即下令,將主力藏於山道两侧密林,另派五百轻骑前去诱敌。次日上午,晋军果然中计,一路追击至山谷深处。
等其队伍拉成一线,石勒一声令下,伏兵四起,滚木礌石砸下,弓箭齐发。
晋军阵型大乱,指挥失灵,不到两个时辰便全线溃败。
主將弃马逃走,器械輜重尽数落入石勒之手。
这场胜仗之后,石勒的威名迅速传遍河北。
不少地方豪强开始主动联络,表示愿意归附。一些原本观望的流民首领也派人前来通气,愿受节制。
石勒没有急於回应,而是带著队伍南下,一举拿下汲郡,接著又攻占黎阳,控制了黄河渡口。
他在黎阳停留三日,清点所得物资,发现光是粮食就有八千余石,足够全军吃上半年。
他还缴获了一批造船工具,便下令招募工匠,准备打造战船,为將来渡河做准备。
而在东方,王弥也没閒著。
他派人联络青州一带的流民势力,暗中结盟。
济阴太守听说王弥势大,竟主动开城投降,只求保全性命。
王弥进城后,没有杀他,反而让他继续管事,条件是每年上交一定数量的粮食和布匹。
太守答应下来,王弥便留下五百人驻守,自己率主力东进,直逼睢阳。
睢阳守將本想抵抗,但城中百姓因久旱缺粮,早已怨声载道,夜里有人偷偷打开城门,王弥大军顺利入城。
他下令开仓放粮,设立巡街队维持秩序,又张贴告示,宣布废除今年赋税。
短短两个月內,王弥接连拿下六城,控制区域从兗州东部一直延伸到徐州北部。
他的兵力膨胀至一万两千人,其中正规军八千,辅兵和后勤人员四千。
他在临淄设了大本营,將原齐国官署改造成议事厅,任命了一批亲信担任各级头目,分管粮草、军械、情报、民政。
虽然名义上仍称“义军”,但实际上已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统治体系。
百姓见他治下治安尚可,田赋减轻,不少人开始称他为“齐公”。
石勒这边动作更快。他在襄国城外筑起高台,选了个晴朗日子,率全军列阵祭天。
他身穿新制鎧甲,腰佩双刀,登上祭坛,当眾宣布自號赵王,建年號,设官属,发布安民令。
文书传遍周边郡县,宣称凡归顺者免赋三年,流亡者返乡可得田亩。他还派人前往并州、冀州各地,招揽贤才,尤其是懂得文书、算帐、律法的人。
短短十日內,就有上百名寒门子弟前来投效,被他安置在新设的“理政司”中任职。
晋廷对此束手无策。
洛阳方面虽仍有朝廷名分,但实际掌控范围仅限於京畿附近几座孤城。各地刺史自保尚且艰难,更无力组织大规模討伐。
偶尔有小股军队试图反击,也都被王弥或石勒轻易击溃。
百姓之间渐渐流传一句话:“官府不管饭,贼头倒发粮。”这话听著荒唐,却是实情。
许多原本痛恨“反贼”的乡绅,也开始悄悄与这两支势力接触,商议如何保全家族產业。
然而,中原的混乱並未因此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潁川一带,多个村落因饥荒爆发人相食的惨剧。
一群溃兵占据小镇,白天装官兵徵税,夜里抢劫民宅,百姓苦不堪言。
河南境內,昔日繁华的商路彻底断绝,旅人绝跡,驛站废弃,只有零星逃难者在路上蹣跚前行。
一场秋雨连下七日,道路泥泞不堪,许多人在途中染病倒下,尸首横臥路边,无人掩埋。
在陈留以南的一个小村,全村壮丁都被征入王弥军中,只剩些老弱妇孺留守。
村中水井干涸,人们只能去河沟里舀浑水喝。
一个老妇躺在茅屋角落,气息微弱,孙子跪在一旁,手里捧著半碗稀粥,餵不进去。屋外野狗游荡,啃食著不知谁家扔出的骨头。
隔壁屋子塌了一半,墙角堆著烧剩的家具残骸,那是前些日子溃兵路过时纵火烧的。
济阴城外的大道上,一队流民正往南走。他们中有老人拄拐,有妇女背孩子,有少年挑担。
队伍走得极慢,有人脚底磨破,一步一瘸。
忽然前方传来喧譁,原来是几名骑兵拦路,穿著不伦不类的军服,也不知是哪方人马。
为首者大声吆喝:“过关要交钱!一人十文,没钱拿东西抵!”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掏出铜钱,有人翻包袱找布匹。
一个老头颤巍巍递上一只陶罐,骑兵看了一眼,一脚踢飞:“这玩意儿也能当钱?”罐子碎裂,里面仅剩的一把干豆撒了一地。老头蹲下想捡,被一脚踹开。
没人敢反抗。队伍重新挪动,沉默前行。有人低声说:“听说王弥那边不收过路费。”
旁边人嘆气:“远啊,走到那儿人都没了。”又有人说:“石勒在北边称王了,听说还管饭。”这话引来一阵短暂议论,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希望像风中的火苗,亮一下,就灭了。
王弥坐镇临淄,每日听取各部匯报。有人建议趁势南下,攻打徐州治所彭城。
他摇头:“现在不是扩张的时候。先把现有地盘稳住,修路、整田、建仓。百姓能种地,明年才有粮。”他又下令,凡军中掳掠民女者,一律斩首;凡剋扣军粮者,剥衣鞭笞三十。
这些命令传下去后,军纪明显好转。民间口碑也隨之提升,不少人开始相信这支队伍真能长久。
石勒在襄国则著手整顿军政。
他设立“督军司”,专管军队操练与纪律;又设“度支曹”,负责统计人口、土地、赋税。他亲自挑选二十名可靠之人,派往各郡巡查,监督官员是否贪污、是否扰民。
若有举报属实,立即处置。他还下令修復城防,加固城墙,挖掘护城河,並在城外设立烽火台,一旦有警,立刻通报。
这天傍晚,石勒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夕阳西下,田野空旷,远处有炊烟升起。
一名亲兵走来稟报:“黎阳来的船队到了,运来三千石粮,还有五百副新打的铁矛。”石勒点头:“分一半存入官仓,另一半连夜送往前线各营。”亲兵应声而去。
他仍站在城楼,风吹动衣袍,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显得更深。城下有百姓走过,看到他,远远行礼。
他没动,只是看著那条通往北方的道路,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王弥也在临淄的官署里批阅文书。案上堆著各地送来的报告:某县修渠完工,可灌田三百顷;某乡上报新增户籍一千二百户;某部查获一名冒领军粮的队长,已按律处置。他一一过目,在重要处画圈標註。
窗外天色渐暗,僕人进来点灯。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院中。院子里种了几株槐树,叶子开始发黄。
一名下属走来,低声说:“青州北部有几个坞堡还在观望,要不要派兵压一压?”王弥想了想:“先派人去谈。给三个月时间,若还不归附,再动手不迟。”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破庙里带著几百流民挣扎求生的首领了。他现在掌著一方土地,管著数万百姓,手下有兵有粮有官有法。
同样的,石勒也早已不是当年被人呼来喝去的羯奴。他们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路,站到了別人仰望的位置。
但天下依旧破碎。洛阳的朝廷还在,却如同朽木;晋军的旗號还在,却形同虚设。更多的人在等待,在观望,在恐惧中熬日子。
王弥与石勒的崛起,没有带来和平,只让这片大地的割据更加分明。强者占地称雄,弱者苟延残喘。
战火未熄,饥荒未止,冬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