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战场
晨光洒在多斯拉克海无尽的草原上,將草叶上的露珠映照得晶莹剔透。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该是一个多么寧静而美好的清晨。
乔拉·莫尔蒙骑在马上,跟隨著伊利里欧一行人,朝著湖边营地的方向前进,他的战马迈著稳健的步伐,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著那身破旧的板甲,金属反射著光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座移动的雕像。
他的目光一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这是流亡一年来佣兵生涯养成的习惯——永远保持警觉,永远注意那些可能潜伏著危险的角落,尤其是在经歷了昨夜那场可怕的混乱之后,在这片隨时可能冒出多斯拉克骑兵的草原上,任何鬆懈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他们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他们遇到的,是更加令人不安的景象——
尸体。
一具,两具,十具,数十具。
散落在草地上的尸体,穿著黄金团制式的皮甲和锁甲,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之中。
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有的俯臥在地,脸埋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头乱髮;有的肢体残缺,断臂残肢散落在周围,显然是经歷了极其惨烈的搏杀。
乔拉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这片杀戮场。
这里距离湖边营地还有一段距离,大概是在半路上,从尸体的分布来看,这是一场伏击——那些向北进发、试图去“救援”伊利里欧的佣兵们,在这里遭遇了突然袭击,骑兵从侧翼衝杀出来,在佣兵们来不及结阵的时候就將他们衝散、分割、屠戮。
乔拉不是没有见过战场的新兵。
劳勃反叛龙家之时,他作为北境的贵族,参加了三叉戟河之役,他亲眼看见劳勃的巨锤锤碎了“银王子”雷加胸口的红宝石。
他参加过对铁民的战斗,见过血肉横飞的惨烈,在派克岛攻防战中第二个衝上那里的城墙。
但此刻,看著这些之前还在一起喝酒聊天的佣兵们变成冰冷的尸体,他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黑巴曲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光泽,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蹲下身,仔细检查,翻动尸体的手很稳,目光很专注,仿佛他不是在检查战友的遗体,而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黑巴曲站起身,走向另一具尸体,又走向下一具,他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在找还有没有活口,也许是在確认这些死者都是谁。
蓝发的格里芬同样也下了马。
但与黑巴曲的冷静不同,格里芬的动作充满了急切和焦虑,他快步穿梭在尸体之间,翻动每一具可能藏著什么的面孔,灰红色的眼眸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不时停下来,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张脸,然后失望地站起身,继续寻找。
——他在找他的儿子。
乔拉心里暗想,看著他,心中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总是冷漠疏离、与自己保持距离的男人,此刻就是一个普通的、忧心如焚的父亲。
乔拉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摇了摇头,驱散了那些不该出现的回忆。
伊利里欧同样骑在马上。
这位潘托斯总督肥胖的身躯稳稳地坐在马鞍上,这是乔拉一直感到惊讶的事情——以伊利里欧那样的体型,居然能够骑马,而且骑得还不错。
乔拉曾经道听途说,说自己的这位僱主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武艺不错的佣兵,经歷过不少战斗,但他实在无法在脑海中想像眼前这个臃肿的胖子拿剑砍人的样子,那画面太过荒诞,比盛夏群岛的黑巴曲那些花里胡哨的羽毛装饰还要不真实。
此刻的伊利里欧面色沉重,那双小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马,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如同一座沉默的肉山。
黑巴曲站起身,朝那些跟他一起逃回来的佣兵们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些人纷纷点头,然后分散开去,在尸体之间继续搜索——也许是在寻找有用的物资,也许是在確认更多的死者身份。
然后,黑巴曲大步走回伊利里欧马前。
“总督,”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这就是高利斯·艾多因率领的那一支佣兵,他们在这里遭到了伏击——就是那个多斯拉克年轻人骗他们说您被困火海之后,他们北上救援的路上。”
伊利里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黑巴曲继续说道:“袭击者应该是利用地形埋伏,在佣兵团来不及结阵的时候从侧翼衝杀出来,艾多因的人根本没有机会组织有效的抵抗。”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战斗很短暂,但很惨烈。”
乔拉扫视著这片战场,估算著尸体的数量。
大约有七八十具,加上逃回去的四五十人,高利斯那的队伍,应该还有一百多人溃散在草原某处。
“这里只有不到一百具尸体,”他开口说道,声音低沉,“加上逃回去的四五十人,应该还有一部分人溃散了……”
黑巴曲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乔拉的判断。
伊利里欧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乔拉从未听过的疲惫:“黑巴曲,你去附近把溃散的佣兵都重新聚集起来,能找多少找多少,儘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隱隱可见的湖水:“我还要回潘托斯,只靠现在这几十个人,可无法保证我在多斯拉克草海之上活著回去,这片草原上,还有其他卡奥,其他卡拉萨,其他隨时可能冒出来的各种傢伙,我需要足够的人手。”
黑巴曲微微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尷尬。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乔拉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那是一只鸟。
不,不是普通的鸟,它的羽毛五彩斑斕,红黄蓝绿紫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眼花繚乱的光芒,它的体型不大,比乔拉见过的任何鸟都要小,但那双乌黑的眼睛却异常灵动,滴溜溜地转著,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乔拉不认识这是什么鸟。
他只是觉得,这只鸟的顏色倒是和盛夏群岛的人一样——花里胡哨,五彩斑斕,恨不得把所有鲜艷的顏色都披在身上,就像黑巴曲身上那些羽毛装饰一样,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黑巴曲把鸟凑到嘴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到乔拉完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然后,他鬆开手——
五彩鸟振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西方疾射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蓝天之中。
黑巴曲转过身,再次看向伊利里欧:“黄金团的总部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您放心,黄金团的荣誉绝对不能受到任何损失,我们首先会派更多的佣兵前来草海之上履行对您的承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大喊打断了。
“伊利里欧!”
是格里芬。
蓝发佣兵朝这边挥舞著手臂,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这里没有!他不在这里!我先一步赶回营地了!”
然后,他没有等伊利里欧回应,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就转身冲向自己的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他身后追赶,战马长嘶一声,载著他朝南方——湖边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之后。
黑巴曲被他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皱了皱眉,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转向伊利里欧。
“快去吧。”伊利里欧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嘆息,“把溃散的佣兵找回来,我们还需要他们。”
黑巴曲点点头,翻身上马,朝那些溃兵可能逃散的方向疾驰而去,几个跟他一起逃回来的佣兵也跟了上去,很快消失在草原深处。
乔拉站在原地,目送著黑巴曲远去。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南方——那是格里芬消失的方向。
格里芬。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带起一连串的思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