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北京
晚上,周秉昆张罗著做饭。郑娟在灶台前忙活,周秉昆帮著烧火。冯化成坐在屋里,冯玥靠在他旁边,翻那本图画书,已经翻了好几遍了,还是翻。“爸爸,”她指著书上的小蝌蚪,“这个是什么?”
“蝌蚪。”
“蝌蚪长大了呢?”
“青蛙。”
冯玥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郑娟端了饭进来,摆在桌上。白菜燉粉条,蒸了一碗鸡蛋羹,还有一盘咸菜。周秉昆把周母那边安顿好,也过来坐下。
“姐夫,吃饭吧。”
冯化成把冯玥抱到小凳上坐好,自己坐下。冯玥挨著他,拿著小勺,自己吃饭,吃得挺认真。
郑娟把鸡蛋羹往两个孩子那边推了推:“玥玥,楠楠,多吃点。”
周楠坐在郑娟旁边,拿著小勺,也自己吃。
冯化成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著冯玥。她低著头,一勺一勺舀鸡蛋羹,吃得很香。
“她在家平时没有调皮吗?”他问。
周秉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挺好的,玥玥很乖的。”
冯化成点点头,又拿起筷子。
吃完饭,郑娟收拾碗筷,周秉昆帮著端。冯玥和周楠在旁边玩,冯玥拿著那本图画书,给周楠讲小蝌蚪找妈妈。讲得磕磕巴巴的,但认真。
冯化成坐在炕沿上,看著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墙上那个相框。周志刚在照片里笑著,穿著工装,站在最后排。
周秉昆收拾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姐夫,你这次来,是接玥玥?”
“嗯。”
“那……什么时候走?”
“后天。”
周秉昆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玥玥这孩子,懂事。她妈不在身边,也不哭不闹的。就是有时候晚上会问,我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冯化成没说话。
周秉昆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外头,雪还在下。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头。
冯化成在吉春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给冯玥讲故事,早上讲,晚上讲。冯玥慢慢跟他熟了,会主动拉著他的手,叫“爸爸”,但叫的时候还是有点怯生生的。
第三天早上,要走。
周秉昆借了辆三轮车,把行李放上去,又铺了床被子,让冯玥坐上面。冯玥穿著那件红棉袄,戴著顶毛线帽子,抱著那本图画书,坐在三轮车上,看著周家的门。
郑娟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
“玥玥,到了北京,要听话,好好吃饭。”
冯玥点点头。
周楠站在郑娟旁边,不说话,就是看著冯玥。
周秉昆蹬著三轮车,冯化成在旁边跟著走。冯玥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看周家的门,看郑娟,看周楠,直到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火车站,人还是那么多。周秉昆帮他们把行李拎上车,找好座位,把冯玥抱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姐夫,那我走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秉昆下了车,站在月台上,隔著窗户往里看。冯玥趴在窗户上,冲他挥手。他也挥手。
火车开动了,越开越快,周秉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临走前,冯化成强行塞给了周秉昆二十,虽然少,但也是儘自己一片心意,自己平反没几个月,月工资才五十多,之后还得照顾玥玥和上学的周蓉。
冯玥趴在窗户上,一直看著外头,不说话。
冯化成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著,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一片一片往后闪。冯玥看累了,靠著窗户,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冯化成问。
冯玥点点头。
“靠著我睡。”
冯玥挪了挪,靠在他身上。他身子僵了一下,没动。冯玥靠了一会儿,睡著了。
他低头看著她的脸。睡著了,眉头还皱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小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她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跑,穿著红棉袄,扎著两个小揪揪,跑著跑著摔倒了,趴在地上哭。周蓉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哄著,他站在旁边看著。
火车开了一夜。冯玥睡醒了,又趴在窗户上看外头。天亮的时候,火车进站了。
冯化成拎著行李,拉著她的手,出了站。
北京,到了。
周蓉在出站口等著。
她穿著那件浅灰色外套,围著条红围巾,脸冻得有点红。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跑过来。
“玥玥!”
冯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鬆开冯化成的手,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妈——”
周蓉蹲下来,抱著她,眼眶红了。
“想妈没?”
“想了。”
周蓉抱著她,好一会儿才鬆开,站起来,看著冯化成。
“累了吧?”
“还行。”
“走吧,回家。”
三个人往外走。冯玥拉著周蓉的手,一路走一路看,什么都新鲜。
“妈,那是啥?”
“公交车。”
“那个呢?”
“电报大楼。”
“那个高高的呢?”
“钟楼。”
冯玥问了一路,周蓉答了一路。
德外的房子,冯化成已经收拾过了。墙重新刷了白灰,地砖也修了,窗户换了块新玻璃。床是新买的,桌子是从图书馆借的旧的,柜子也是旧的,但收拾得乾净。
周蓉推开门,冯玥站在门口,往里看。
“这是咱们家?”
“嗯。”
冯玥走进去,东看看,西看看。那间朝南的小房间,冯化成给她准备了一张小床,铺著新床单,粉红碎花的。床头放著一张小桌子,桌上摆著那本图画书。
冯玥趴在小床上,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户。窗户外面有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
“爸爸,那是枣树吗?”
冯化成站在门口,听见她叫“爸爸”,愣了一下。
“是。”
“有枣吗?”
“夏天有。”
冯玥点点头,又趴著看了一会儿。
晚上,郑娟做的那床被子铺在大床上,冯玥睡在小床上。周蓉坐在她旁边,拍著她,哼著歌。冯化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外屋。
外屋是吃饭的地方,也是他写东西的地方。桌子靠窗,上头放著稿纸和钢笔。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笔,没写,就那么坐著。
里屋,周蓉的歌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睡了?”
“嗯。”
他点点头。
没说话。
周蓉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里屋了。
冯化成一个人坐著,看著窗外的枣树。月亮出来了,照著光禿禿的树枝,在地上投下影子。
夜很深了,他才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蓉和冯玥都睡著了,冯玥靠在她怀里,睡得正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回到外屋,在桌前坐下,拿起笔。
稿纸上,他接著写《灵与肉》。写到主人公看著熟睡的妻子,心里想,这个女人,跟了我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我没给过她什么。往后,我得对她好点。
他写完了这一段,放下笔,看著窗外的枣树。
月亮偏西了,树影拉得长长的。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又看了一眼。
冯玥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周蓉的手搭在她身上,轻轻拍著。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回到外屋,在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冯化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著椅背睡了一夜。脖子有点酸,他揉了揉,站起来。
里屋传来声音,周蓉在跟冯玥说话。
“起床了,今天去幼儿园。”
“幼儿园是啥?”
“好多小朋友,一起玩,一起唱歌。”
“有滑梯吗?”
“有。”
冯玥好像高兴了,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冯化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蓉正在给冯玥穿衣服,一件红毛衣,是新买的。冯玥坐在床上,伸著胳膊,让他妈套袖子。
“爸爸!”看见他,她叫了一声,笑了。
冯化成点点头,走过去,站在床边。
“睡得好吗?”
“好。”冯玥穿好衣服,从床上爬下来,拉著他的手,“爸爸,你看,我的新毛衣。”
他低头看了看,红毛衣,胸口织著一朵小花。
“好看。”
冯玥笑了,拉著他往外走。
“妈说今天去幼儿园,你送我吗?”
他看了周蓉一眼。周蓉正在叠被子,没抬头。
“我送。”
冯玥更高兴了,跑出去找那本图画书。
周蓉叠好被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上午有课,下午没课,我去接她。”
“好。”
“幼儿园离这儿不远,出门往东,走十分钟就到了。”
“知道了。”
周蓉看著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外头,冯玥抱著书跑进来。
“爸爸,走吧!”
冯化成看了周蓉一眼,拉著冯玥的手,出去了。
周蓉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冯玥一路走一路跳,小揪揪一顛一顛的。冯化成走得慢,迁就著她,一只手拉著她,一只手插在兜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亮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收拾了一下,也出门了。
幼儿园在一条胡同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子。冯化成把冯玥送进去,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挺和气,拉著冯玥的手,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冯玥有点怯,但答了。
冯化成站在门口,看著冯玥被老师领进去,走进那排小平房。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她进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德外,屋里空了。周蓉去上课了,冯玥去幼儿园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稿纸,拿起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稿纸上。他写了几行,又停下来,看著窗外那棵枣树。
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他低下头,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