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风云再起
欧阳修的心猛地一沉。边帅密报,不经主管军事的枢密院,亦不走中书门下,而是直送掌管皇城司的宗室亲王之子,这本身就是石破天惊之举!
这不仅意味著边情紧急,更透露出折继祖对朝廷常规信息传递渠道的极度不信任,乃至对朝中某些势力深深的忌惮。
赵宗暉的目光始终未离欧阳修的脸,似在审视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继续道:
“折帅在附信中言明,近日捕获西夏『铁鷂子』信使,截获密信。信中所用暗语经破译,关键信息指向我汴京东线漕运枢纽,並提及『春雷惊蛰后,汴水染赤』等语。
其所图非小,意在破坏漕运命脉,时机恐精准选择在来年春闈之后,朝野注意力分散之际。”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冷意:“折帅担忧,若此讯走常规渠道,经手繁杂,难免泄密,或……消息未达天听,便已石沉大海。
更甚者,在朝堂之上引发无休止的爭论攻訐,徒耗时日,而坐失挫敌先机。”
欧阳修沉默著,然后打开了那个沉重的木匣。
里面是几页抄录工整的译文,以及折继祖亲笔所书的简短手札。
烛光下,“漕渠之血”、“惊蛰后动手”、“里应外合”等字眼。
信末,折继祖的笔跡愈发凝重,直言朝中诸公或重於清议虚名,或困於党爭私利,临机决断恐多掣肘。
唯有借重永叔公之清望资歷,並今科俊才之锐气洞察,或可於无声处听惊雷,窥得一线先机,以非常之策应对非常之危。
“折帅之意是……”欧阳修抬起眼,目光看向赵宗暉。
赵宗暉迎著他的目光:“折帅希望,永叔公能以权知今年礼部贡举之便,明以策论观士子器识,暗则……借这场天下瞩目的抡才大典,布下一局。
或可从那些未染官场习气、思维活跃的年轻士子中,发现破局之奇思,亦可藉此平台,行某些不便由官方明面进行之探查。”
“当然…”
他话锋微转,將巨大的主动权与隨之而来的巨大风险一併推了过来,“此事关乎国本,千头万绪,如何措置,分寸如何拿捏,既能洞察先机又不打草惊蛇,甚至……引出暗鬼,全仗永叔公权衡。
我皇城司自会依例暗查,但有些事,明面上的文章,由永叔公这般清流领袖、文坛宗匠来做,更为…妥当,也更不易引人疑竇。”
话音落下,偏厅內陷入沉寂,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
这已非简单的边关警讯,而是將他欧阳修,將他所珍视的抡才大典的清誉,乃至自身的政治生命,都捲入了一场漩涡之中。
良久,欧阳修缓缓合上木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折帅信重,赵大人託付,欧阳修……谨受命。然此事千头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需得……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
他选择了“谨受命”而非“遵命”,既表明態度,也保留了士大夫的尊严与主动权。
赵宗暉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仿佛早就料到这个回答:“有劳永叔公费心。”
他起身,墨色大氅拂动,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行至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並未回头,只是用一种看似隨意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闻听今科那位解元郎沈砚,不仅词章惊艷,於市井经济、漕运琐事,似乎也颇有几分异於常人的见识?年轻人,多经歷些风浪,见识一下真正的暗流汹涌,於其將来,总是好的。”
语毕,不等欧阳修回应,身影已没入廊廡的黑暗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
烛火在冰冷的青铜兽炉旁摇曳,將赵宗暉的身影投在绘有精细地图的屏风上。
他刚刚卸下沾著夜露的墨色大氅,指尖还残留著欧阳修书房里那清冷的墨香。
值房內炭火无声,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赵宗暉眉头微蹙,烛光下,他展开一张桑皮纸,上面是译出的密文:
“双岔口……河伯……仿製军符……”赵宗暉低声念著这几个词。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亲信张策,眼神冰冷,“折继祖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拼著被弹劾『擅越奏事』,也要把这烫手的火炭万无一失的塞到我手里。”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代表皇城司权柄的玉牌。
身为郡王之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汴京城水深几许。
年初宰执们言及立嗣,仅仅是给管家递了个名单,让官家挑选一下日后的皇储候选人,前脚名单奏摺刚入宫,后脚身为候选人之一的弟弟赵宗晟便遇刺身亡。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
儘管搜寻出来的证据官府西夏党项和府州折家,但是折家表现出的痕跡,他也查了,但並无异常,那这就更让人想不清楚了……
暗中的一些阴影始终蠢蠢欲动,如今折继祖又特意表露『诚意』,却是为何?
但边关传来的大事,他不敢怠慢,至於折继祖不直接上报,还找了一堆理由塞给他,让他通过清流操作,他都不想说。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猜到了一二,但现在也无法下定论。
只能等到明年科举之后再说。
“公孙。”他声音低沉,“你说,折继祖为何不报枢密院,不经过中书,偏偏要绕这么大个圈子,找到我皇城司,甚至……暗示要借士子之口?”
张策略一思索,悚然一惊:“將军的意思是……折帅是怕这密报本身就是个套?或者,朝中有人正盼著我们皇城司按捺不住,大动干戈,他们好浑水摸鱼?”
“不错。”赵宗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汴京漕运图前,目光落在“双岔口”水门的位置,“所以,欧阳修这把『清流』的刀,必须用。借策论之名,让问题从士子口中『发现』,放在阳光底下议论,反而能让某些藏在暗处的鬼魅投鼠忌器。”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嘲讽,“官家和朝中诸公,有时候,更愿意相信年轻人的赤诚狂言,而不是我们这些鹰犬阴冷的密报。”
他回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期待地笑道:“明面上的文章,让欧阳修和他选中的『利刃』去做。而我们……”
“要挖出那个『河伯』,查清军符来源。皇城司在漕司、工部、军器监的所有暗线,全部动起来。近半年所有接触过涇原路旧式符信文书的人,逐一排查,寧枉勿纵。”
“是!属下即刻去办!”张策凛然应命。
“还有…”赵宗暉想起欧阳修那边,补充道。
“对沈砚的『关照』再加一分。既要確保他在『说话』前別出意外,也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盯著这把即將出鞘的『刀』。折继祖在信末特意提了他一句,恐怕……没那么简单。”
张策心领神会:“明白,属下会安排妥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