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长生牌位
马车轆轆行在回程的路上,秋阳西斜,將田野染成一片暖金。宋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萧原在外头骑马,忽得有后行的差役来报,他听罢凑到车窗边稟事:“大人,郑家那个妇人哭得不行,说非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不必。”宋溪没睁眼,“让她把赔偿银子收好,好好过日子。”
萧原应了一声,马蹄声又远了些。
案子结了。
郑家得了赔偿,胡知县被押送按察司大牢,他那小舅子也下了狱。
一桩沉冤半年的命案,总算有了交代。
可宋溪心里並无多少快意。
郑某死了,凶手伏法,知县落马,看起来是桩圆满的案子。
可若不是郑妻拼死上告,若不是他恰好起了疑心亲自跑一趟,这案子便永远是一纸“急症暴毙”的结报文书,沉在县衙的卷宗堆里,再无人问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
路边的田地里,有农人还在劳作,弯著腰,弓著背,一下一下地刨著土。
远处炊烟裊裊,是村落里的人家在生火做饭。
天下百姓,大多如此。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或许都见不到一次官,更不知道按察使是什么官、做什么的。
他们只知道,有了冤屈,要告状。
可状子递上去,有没有人看,看了有没有人管,管了能不能秉公,那都是未知。
宋溪放下车帘,又靠回车壁。
他想起自己刚入仕时,並无满腔热血,也未想著要做什么青天大老爷。
那时只想:尽力就好,对得起俸禄,对得起良心。
如今做官快五年了,反倒有了几分当初不曾想过的热意。
不是滚烫,是温的,像灶上燉著的汤,一直用小火煨著,煨久了,骨头里的味儿就出来了。
回到杭州城时,天色已经擦黑。
宋溪没有回按察使司,先回了家。
李翠翠正带著人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是他回来,笑得开怀:“回来了?吃饭了没?”
“没呢。”宋溪站在院子里,掸了掸袍子上的灰。
“等著,给你热饭。”李翠翠缩回头去,不多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麵条出来,上面臥著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宋溪接过来,在廊下坐了,低头吃麵。
搁在几年前,他有洁癖,断不会坐在廊下吃东西。
可如今做了这按察使,一年倒有半年在外头跑,乡间的石头上坐过,路边的茶摊上蹲过,尸身旁边的凳子上也坐过。
那点讲究,早被日子磨平了。
麵条是他娘手擀的,筋道。
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沿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大口吃著,觉得浑身的疲乏都散了些。
李翠翠在旁边坐著,没一会儿,听见动静的宋大山也跑了出来。
他正在屋后头侍弄菜地,手指里还有泥,笑得满脸褶皱:“儿啊,回来了!”
宋溪咽下嘴里的面,才开口喊了一句:“爹。”
宋大山应了声,让他慢吃,自己去了井边洗手。
李翠翠见宋大山走开了,便絮絮叨叨地说起家常。
如他姐姐家隔壁王家的闺女定了亲,男方是开布庄的;街口的张屠户最近涨价了,一斤肉贵了两文;行远那两口子今儿带著孩子过来告诉她怀谨会翻身了,翻得可欢实……
宋溪听著,时不时“嗯”一声,脸上的严肃散了许多。
等一碗麵吃完,李翠翠收了碗,忽然道:“溪儿,你也不小了。”
宋溪一愣,预感不妙。果然就听他娘说道。
“你今年都二十五了。”李翠翠看著他,眼神藏著点急色,“旁人家你这个岁数,儿子都该娶媳妇了。你呢?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宋溪笑了笑,安抚道:“娘,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李翠翠眼圈有些红,“娘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可大事干一辈子,老了怎么办?谁来给你端茶递水?谁来给你暖被窝?”
“不是有您吗?”
“我能陪你一辈子?”李翠翠瞪他一眼,起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灶上还燉著汤,明早喝。”
宋溪看著她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了。
他知道母亲的心思。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给他提亲。
杭州城里的官宦人家,京城的旧交故友,甚至谢云澜都在信里提过几回,说京城有合適的闺秀,要不要相看相看。
他都婉拒了。
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偶尔夜深人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的月亮,也会想:要是有个人在身边,说说话,也好。
就如同他爹娘一样,吵吵嚷嚷,但感情一直很好。不离不弃。
可转念一想,宋溪自觉做不到。他总会计较得失,放不下戒备。除了生养他的爹娘,与他一同生活了二十余年的亲人。
旁的很多人,他都信不过。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何况他这日子,寻常人哪里过得惯?
一年到头,不是在衙门就是在路上。
案子来了,说走就走,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
有时候半夜想起什么,披衣起来写公文,一写写到天亮。
让人家姑娘跟著他过这种日子,他於心不忍。
再就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快知天命的年纪,娶个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他做不出来——那是糟蹋人。
娶个差不多年纪的……他又不太敢想。
世间事,有失必有得。
他不娶妻,不结亲家,便少了一层牵扯,少了一份软肋。
这样的人,官场上有个说法,叫作“孤臣”。
孤臣无援,孤臣亦无绊。
皇帝用这样的人,用得放心。
宋溪在京城做官三年,见过不少因为姻亲关係栽跟头的人。
有个姓周的御史,娶了吏部侍郎的侄女,原本是门好亲事。
后来侍郎牵扯进科场舞弊案,周御史明明与此事无关,却因为是姻亲,被勒令迴避,连上三道摺子自辩都没用,最后外放穷乡僻壤,鬱鬱而终。
还有本朝的一桩旧案。
本朝开国时,有位姓韩的按察使,与宋溪如今的官职一般无二。
那人娶了京中勛贵的女儿,一时风光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