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包侦探
“死的是个女人,应该是墙外偷渡进来的应召女。”狭长的车厢顛簸,顛簸得让人不愿坐在两侧焊死的生锈长椅上。
毕竟囚车里的几人,没人想把自己的脊椎骨给顛散架。
没有窗户的昏暗车厢里,七个人,或半蹲,或倚靠,只能一边享受著从前面驾驶室不断灌进来的二手菸,一边隨著车身摇晃……
听著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纠察队长“训话”。
哐哐哐——!
胶皮警棍砸在临时加的小铁桌桌面上,在密闭空间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桌面上那页没几行的案情简报,本就被顛得乱颤,这几棍子下去,差点飞进旁边络腮鬍老头嘴里。
“资料都在这儿,传著看一眼得了,反正也没几个字。”
纠察队长扫视了一圈男女老少俱全的“临时工”们,竖起两根粗短手指:
“后天。后天太阳落山之前。”
“你们都可以来办公室找我敘述案情。我会按照你们提供的线索让人核查。
“只要是对的!
“哪怕你们六个人说的都一模一样,就都有奖金拿,不分先后……
“说的不对,一分没有!”
“老规矩?”离他最近的络腮鬍老头,哪怕被震得牙齿打颤,还是第一时间发问:
“可以组队?”
“可以。”队长点头,眼皮都没抬:
“只要你们分钱的时候,別在大厅打起来就行。”
“这次这么急?才给两天?”一个穿著廉价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儿,手里捏著那张简报,眉头紧锁。
“哼……”缉查队长冷哼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
“这些日子墙外叛军闹得厉害,再加马上要下一任两城城主选举,城里要加强戒备。
“要是我们人手够,这点钱还轮得著你们赚?”
说著,身体向前压了压,眯著眼用警棍虚点了一圈车內眾人:
“还有,別忘了这里是东西城交界,別给我惹麻烦。
“要是谁泄露了我们『外包破案』的事儿,或者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惹出別的乱子……
“別怪我不讲情面,把你们当叛军处理。”
队长视线在几张老面孔上滑过,最后停在车厢最里面——
那里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黑衣、黑髮、黑眼睛、怀里还抱著个黑猫……
她像是完全没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漏掉。
正低著头,用戴著黑色手套的修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梳理著猫背上的毛髮。
“尤其是你,新来的。”胖队长抬起警棍指向黑衣女:
“那个什么……什么龙什么狼小队的信使,你叫什么来著?”
“赤狼。”
女人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缓缓抬起头。
眼睛漆黑如墨,平静得像潭死水,映不出任何情绪。
队长眉头皱了皱。
这女人一身黑,叫赤狼?
不过她的信使证件是真的,钢印、编號和照片都对得上……
吱嘎——……
正当他想再盘问两句,剎车片发出尖叫,车身一晃,停了下来。
懒得深究这女人的代號是否和本人相符,转身推开囚车后门。
“去吧。
“老规矩,可以看,但別破坏现场。
“要是让我们发现不专业,別怪我立马给你们撵出去,不留面子。”
说完,將手里的菸头按在车门上捅灭,隨手弹飞。
在一片火星中,被两个迎上来的缉查队员,扶著跳下了车。
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哪个温暖岗亭喝茶了。
六个人也连忙从囚车上跳下来,拥抱久违的新鲜空气……
凌是最后一个。
她將黑猫往怀里塞了塞,紧紧衣领,这才跳下车。
“太冷了喵……”黑猫嫌弃地缩进皮衣深处,只从拉链顶端探出半个脑袋。
是的,太冷了。
没想到堡垒城的清晨,也这么冷。
也不知是不是涅留恩格里的城市特色,连脚下的下水井盖,都在向外喷吐著难闻的白汽,像这座钢铁城市带著口臭的呼吸。
车尾正对著个胡同口。
两人勉强错开身的宽度,两侧是五六层楼高的红砖墙。
虽掛著“復兴风格”的名头,但此刻看起来只有黑暗和深邃。
此时,胡同口被两扇印著“市政施工”字样的黄色围挡,挡得严严实实。
门口站著个全副武装的缉查队员,正拉开条缝,不耐烦向著刚下车的几人挥手,示意他们赶紧钻进去。
“这里是东西城的交界,越过眼前的阿尔丹酒店,就是东城区了……”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侧面飘来,带著一丝自来熟的热络。
凌偏过头。
是一车人里面,除了凌以外的唯一女人。
刚才的一路上,就时不时看著自己傻笑。
浅褐色的短款马甲,里面是紧身的白色內衬,勾勒出干练的线条。
比凌矮上一个头,一头银灰色的短髮,整齐贴著下顎线。
脸上戴著半遮面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正弯成月牙的大眼睛,笑盈盈看著凌。
见凌看过来,不仅没退,反而往这边凑了凑,踮起脚尖,凑到凌耳边轻声细语:
“听说这边的缉查队都是草包,连现场都不会看,全靠外包。
“来这边帮忙破案,確实很赚。”
她用眼神示意了下前面那几个正围在一起抽菸聊天的缉查队员:
“一个双塔镇偷渡来的应召女,死在城里,还偏偏死在边界。
“平时不管是东城还是西城,这帮傢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当垃圾扔回焚化炉。
“但坏就坏在,这女人昨天服务的对象,是个大人物。
“最近局势敏感,他们怕有叛军或者间谍混进来。
“所以,这女的死活其实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抓到凶手,確认那女的死前,没把什么不该说的话带出房间……
“这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
“你想说什么?”凌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组队。”
灰发女人乾脆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原本应该堪称绝美的脸……
如果忽略右脸颊上那道疤的话。
那是一道陈年刀疤,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破坏了原本的完美。
即便如此,长长的睫毛和大大的眼睛,加上那头利落的灰白短髮,反而给她添了几分危险的野性。
皮肤很白净,几乎没有腐海侵蚀的粗糙感,显然是个地道的“墙里人”。
“我也是初来乍到,这里的水浑得很,抱团比较好办事儿。
“赏金五五分。”
见凌没接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灰发女人笑意更浓。
伸出根戴著白丝手套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仿佛在凌身上画著圈:
“步伐轻盈,下盘稳健,是个练家子。
“枪套里虽然现在没枪,但皮质磨损痕跡严重,证明你经常拔枪。
“而且枪套边缘的枪油污渍,又深又集中,说明你非常爱惜武器,保养频率很高,且用量精准。
“鞋子內侧脚踝处的磨损比鞋底还严重,说明你经常骑重型机车……
“在这全城禁摩的堡垒城里,只有一种人会有这种鞋子——
“长期在墙外活动的骑士。”
说到这,她那根手指最终指向凌怀里那只,只露出半个猫猫头的黑猫,並一点点试探著戳向那两个耳朵尖尖:
“一个孤身一人,经常在墙外骑车、拔枪的女人,怎么会是一般人呢?”
“更何况……
“在这连人都吃不饱的世道,一般人可养不起这种只吃肉不干活的小可爱。”
“嗷呜——!”
就在手指即將触碰到猫耳朵的瞬间,黑猫猛地张开嘴,一口就朝著那根指头咬了过去。
“哎呦!哈气了……”
灰发女反应也是极快,指尖在猫牙闭合的前一瞬缩了回去。
也没生气,顺势將那只原本用来逗猫的手,极其自然地在空中转了个弯,换成握手的姿势,递到凌的面前:
“我叫露西亚·维特,叫我露西亚就行,来自德雷克的……见习侦探。”
凌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又看了眼怀里还在哈气的黑猫。
沉默两秒……
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握了上去:
“赤狼。”
露西亚眨了眨眼,再次露出那个狡黠笑容。
隨后变魔术一样,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晃,变出两个蓝色塑料鞋套,扔给凌:
“幸会,搭档。
“我们也去看看现场吧。
“毕竟……时间就是金钱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