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苏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大会堂里静悄悄的。刚才还人声鼎沸、红旗招展的大厅,此刻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木质长椅,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只有几个负责后勤的小战士正拿著扫帚和抹布,在那儿打扫著瓜子壳和糖纸,偶尔传来几声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出有些渗人的回音。
叶清梔提著裙摆,踩著水磨石地面走了进来。
大厅里的灯光已经关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见那间所谓的休息室在哪里。
“小同志,麻烦问一下。”
叶清梔叫住了一个正在拖地的小战士,声音温温软软的:“请问苏政委的休息室在哪个方向?有人托我给他送点东西。”
那小战士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指了指后台侧面的一条走廊:“沿著那条道走到头,左拐第二间就是。刚才我看勤务兵送了热水进去,苏政委应该还在里面。”
“谢谢。”
叶清梔道了谢,捏紧了手里那粒药丸,朝著走廊深处走去。
这里的灯光比外面更暗,墙壁上贴著的“艰苦朴素”、“团结紧张”的红色標语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越往里走,那股子从外面带进来的热闹气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慌的静謐。
走廊尽头的木门紧闭著。
叶清梔停下脚步,抬起手,屈起指节在深红色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篤、篤、篤。”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並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过了好几秒,才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甚至带著几分隱忍痛楚的男声:“……是谁?”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全然不似刚才在台上讲话时的中气十足。
叶清梔抿了抿唇,隔著门板轻声说道:“苏政委,是我,叶清梔。刚才有个小战士闹肚子,托我把您的止痛药送过来。”
门內又是片刻的沉默。
隨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伴隨著一声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进来吧,门没锁。”
叶清梔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铜把手,轻轻往下一压。
“吱呀”一声,门开了。
休息室里的空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单人沙发,角落里放著脸盆架和暖水瓶。
叶清梔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
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些没认出来这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苏凛。
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彻底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隱约透出底下紧绷的肌肉线条。领口的扣子被扯开了两三颗,露出了一大片泛著不正常潮红的胸膛和不断滚动的喉结。
他就那么仰面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死死地抵著胃部,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著惨白。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斯文笑意的脸上,此刻全是细密的冷汗,就连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都歪斜了几分,几缕湿透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显得格外狼狈。
听到开门声,苏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镜片后那双原本清亮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有些涣散。
“叶老师……”
苏凛看著站在门口的那道倩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低哑声音。他试图坐直身体,可是稍微一动,胃部那钻心的绞痛就让他闷哼了一声,不得不重新跌回了沙发里。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而虚弱的苦笑,抬手指了指墙角的红色铁皮暖水瓶:“抱歉,让你见笑了。热水……在那里,能不能麻烦叶老师帮我倒一杯?我现在……疼得有点走不动路了。”
叶清梔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原本的侷促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对於病人的同情。
“好,您別动。”
她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墙角。
拿起那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拔开暖水瓶的木塞。“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热腾腾的白色水蒸气瞬间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叶清梔倒了半杯开水,又兑了点凉白开,试了试温度正好入口,这才端著杯子走到了沙发边。
“苏政委,水来了。”
苏凛有些颤抖地伸出手。
在接过搪瓷缸子的时候,他那滚烫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了叶清梔微凉的指尖。
苏凛的指尖烫得嚇人,像是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烙铁。
叶清梔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將掌心里一直捏著的那粒白色药丸递了过去:“这是药,您快吃了吧。”
苏凛接过药丸,仰头直接丟进嘴里,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大口温水。
热水顺著食道流进痉挛的胃袋,那一阵阵像是要把人撕裂般的绞痛终於稍微缓解了一些。
苏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瘫软在沙发上。
隨著他的呼吸,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那是高度白酒特有的辛辣味道,混杂著男人身上那股子燥热的汗味,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叶清梔被这股酒气熏得微微皱了皱鼻子。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她有些不解。
苏凛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喝成这副烂醉如泥还要犯胃病的德行?
苏凛闭著眼睛缓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里透著几分无奈:“没办法……几个军区的老首长都在,非拉著我要拼酒量。说是要考验考验新来的政委是不是个『软蛋』。”
他睁开眼,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那帮老革命,拼起酒来简直是在拼命。硬生生给我灌了半斤二锅头,我不喝就是看不起他们,喝了……就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叶清梔听得有些咋舌。
半斤二锅头?
那是要把胃给烧穿吗?
看著男人苍白如纸却又泛著潮红的脸色,还有那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叶清梔心里有些担忧。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苏政委,要不要我去给您叫个军医来看看?您这脸色看起来实在是不太好,万一……”
“不用。”
苏凛摇了摇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他重新靠回沙发上,摘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隨手扔在一旁的茶几上。
没了眼镜的遮挡,他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迷离。他捏了捏眉心,声音有些飘忽:“老毛病了,胃黏膜受损,只要一喝酒或者是受了凉就疼。吃了止痛药,歇一会儿就好,不用兴师动眾地把医生喊来,到时候传出去……说我苏凛连几杯酒都扛不住,那才叫丟人。”
都这时候了,还要面子。
叶清梔有些无语,但看他既然还能这么条理清晰地说话,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她站在沙发旁,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劝了一句:“那您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能不喝就別喝这么多了,实在推不掉,哪怕装醉也比把身子喝坏了强。”
这话说得温吞,也没什么新意,完全就是一副老师教训学生的口吻。
可听在苏凛的耳朵里,却觉得那声音像是山涧里的清泉。
药效似乎开始发作了。
那种尖锐的疼痛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重脚轻的眩晕感。
苏凛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女人。
灯光下,叶清梔身上那条藏绿色的长裙,在他的视野里微微晃动著。那抹浓郁的绿色,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春水,又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將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那颗止痛药里带著某种镇静催眠的成分。
苏凛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变得有些光怪陆离。
女人那张绝美清丽的脸庞,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变得有些重影,却越发显得惊心动魄。
“热……”
苏凛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身体里原本就被酒精点燃的那把火,此刻在药效的催化下烧得更旺了。那种燥热顺著血管一路往上窜,烧得他喉咙发乾,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烦躁地抬起手,用力地扯了扯已经敞开的衣领,那原本就松垮的领口被他扯得更大,露出了大片泛红的肌肤。
“叶老师……”
苏凛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著浓浓的喘息声。
他想要叫她走,让她赶紧离开这个房间。
可是,当那双带著水汽的眸子望向她时,那个“走”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不清她的脸了。
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片晃动的、诱人的绿,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在这充满酒气和汗味的房间里,简直就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苏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