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张靄
西寧州府衙门后院,知州张靄端著个粗陶碗,坐在厅堂里慢悠悠地喝著碗里的粥。他夫人张魏氏端著一小碟咸菜条从厨房走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张靄抬头看了媳妇一眼,咧嘴笑了笑:“夫人辛苦了。跟著某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你受苦了。当初在蘄州的时候,你还能隔三差五回娘家串门,如今倒好,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著。”
张魏氏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说这些干啥?当初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啥人。当官不会捞钱,得罪人第一名,我要是图享福,当初就不嫁你了。再说了,这儿挺好,清净,不用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我省心。”
张靄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就著粥喝了一大口,满脸满足。
显德二年,他以文才入仕,文章写得那叫一个漂亮,被当时的宰相魏仁浦的弟弟看上,把女儿嫁给了他。
有了魏家这门亲戚,张靄的仕途一路顺风顺水,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一路做到了蘄州刺史,也算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
可好景不长,赵匡胤代周,取了天下。
张靄因为魏仁浦那层关係,被调回汴梁,明升暗降,给了个侍御史的差。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就该夹著尾巴做人,少说话多磕头,安安分分混日子。
可张靄偏不。
有一回,赵匡胤难得清閒,拿著弹弓在御花园里打鸟玩。
正玩得高兴,结果內侍跑来稟报,张靄求见,还是急事。
赵匡胤放下弹弓,让人宣他进来。
张靄进来行礼,一本正经地开始弹劾一个户部的八品库使贪墨。
赵匡胤听完,脸都黑了,“张伯云,区区一个八品库使贪墨,你管这叫急事?”
张靄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道:“官家,臣认为这件事要比您打鸟要紧得多。库使管著国库物资,他贪墨一分,百姓的血汗就白费一分。这事儿不急,什么事急?臣何错之有?”
赵匡胤当时刚登基不久,觉得掛剑不彰显其身份,所以就在腰间掛了一把装饰性的玉斧。
加上武人出身,脾气本来就爆,最烦別人跟他顶嘴。
听了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一把拽下玉斧,想也没想就朝张靄砸了过去。
他其实也就是嚇唬嚇唬,没真想砸著人。
可谁曾想,张靄这人愣是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一下。
玉斧正中面门,两颗门牙当场就被打掉了,满嘴是血。
张靄捂著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淌,滴在地上。
他低头看著掉在地上的两颗牙,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直接揣进怀里。
赵匡胤看他这动作,也有点懵了,火气消了一半,问道:“张伯云,你把牙揣怀里干啥?打算在朝堂上告朕一状?”
张靄擦了擦嘴角的血,“官家,身为臣子,哪有告官家的道理?但这事儿,必然会记在史书上。臣能因为这事儿青史留名,还得谢谢官家成全。”
赵匡胤愣住了。
这话是提醒他,当了皇帝,就不能像在军中当汉子那样,想干啥干啥。
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都有人记著,都得对得起这身龙袍。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其实也有点过意不去。
他摆摆手,让人把那个八品库使办了,又给张靄赏了些东西,这事儿才算过去。
可从那以后,张靄就像开了窍一样,开始在朝堂上直言进諫,什么事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参。
今天弹劾这个大臣,明天弹劾那个將军,后天又挑赵匡胤的毛病。
赵匡胤那身军汉脾气,硬是被他一点一点给收了回去。
这还不算完。
张靄专门盯著朝堂官员的家眷,每天都得弹劾一两个。
谁家儿子仗势欺人了,谁家老婆收礼了,谁家小舅子横行乡里了,谁家奴僕欺压百姓了,他全知道,全往上参,一个都不放过。
那阵子,大宋刚建立不久,朝廷需要的是稳定。
可张靄这么一闹,上上下下鸡飞狗跳,谁也別想安生。
最终,大臣们忍无可忍。反正魏仁浦已经失势,没人保他了。
他们联手做了个局,收集了一堆所谓的“罪证”,想把他给罢官,一劳永逸。
赵匡胤虽然烦他,但也没真想把他怎么样。
可这回眾怒难犯,他也只能顺水推舟,准备问罪。
就在这时候,太子赵德秀站了出来。
赵德秀没给张靄说情,只是提议让张靄去新得的西寧州当知州。
西寧州那地方,刚打下来没多久,穷得叮噹响,离汴梁几千里远。
赵匡胤一想,行,就这么办。
於是,张靄就带著一家老小,千里迢迢来到西寧州,一直到现在。
这几年下来,张靄在西寧州干得还真不错。
当御史的时候他尽职尽责,到了地方,特別是这种新附的边州,他更是卯足了劲。
鼓励开荒,发展商路,修桥铺路,兴办私塾,开凿水渠,硬是把那个贫瘠的西寧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一天,西寧城外来了个商队。
打头的赵德秀穿著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走在队伍中间,打量著眼前的西寧城。
城外是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麦苗长得正好。
城门前,商队络绎不绝。
赵德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纪来之说:“张伯云把这地方治理得不错啊。你看这田地,这商队,这百姓,有模有样。比咱们来的时候想像的好多了。”
纪来之也点头,附和道:“卑职听说这位张知州在西寧很得民心,百姓都叫他『青天』。”
商队排著队,通过了城防军的检查,进了城。
西寧城內比城外更热闹,赵德秀一路打听,来到州府衙门前。
衙门口站著两个衙役,手里拿著水火棍,但脸上没什么凶相。
赵德秀下了马,把韁绳递给纪来之,自己走上前。
一个衙役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有冤屈要诉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