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一个馒头一两银子的未来?
“通货……膨胀?”这个由四个汉字组成的陌生词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太和殿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大臣们面面相覷,脸上的愤怒和鄙夷,暂时被一种茫然和困惑所取代。
他们都是饱读诗书之辈,自问学富五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可“通货膨胀”这四个字,別说理解了,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哼,故弄玄虚!”户部尚书王承恩最先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认为这是陆渊被逼到绝路后,故意拋出来的一个噱头,想要转移视线。
“镇国公,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科学院的讲堂!我等商议的是国之大计,没工夫听你讲这些闻所未闻的胡言乱语!”
“就是!什么通货膨胀,听都没听过!”
“我看他就是理屈词穷了!”
陆渊没有理会这些嘲讽,他的目光,始终看著龙椅上的赵恆。他知道,他真正需要说服的,只有皇帝一人。
“陛下。”陆渊躬身道,“臣並非故弄玄虚。这个词,关係到臣为何反对王尚书的提议,更关係到这五万万两白银,究竟是福是祸的根本。请陛下,容臣解释一二。”
赵恆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昨夜陆渊在奏摺里,已经用村子和粮食的比喻,简单解释过这个现象,但他同样想听听,在朝堂之上,陆渊会如何系统地阐述这个观点。
“准奏。”赵恆沉声道,“朕也很好奇,这『通货膨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眾卿,且听陆爱卿说完,再做辩驳。”
皇帝发了话,大臣们虽然心中不忿,也只能暂时安静下来,倒要看看他陆渊能说出什么花来。
陆渊清了清嗓子,他知道,不能讲那些复杂的经济学原理,必须用最简单、最直白、最接地气的大白话,来描述一个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经济现象。
“诸位大人,我们先不说那五万万两白...银子。”陆渊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我们就说我们京城。假设,我们整个京城,市面上所有能买卖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加在一起,就算它值一百万两银子。而我们所有老百姓手里,流通的银子和铜板,加起来也正好是一百万两。这个时候,是不是物价很稳定?一文钱能买一个炊饼,一两银子能扯一匹好布。”
大臣们纷纷点头,这个道理很简单,谁都懂。
“好。”陆渊继续说道,“现在,天降横財,罗马人的五万万两赔款到了。按照王尚书的办法,我们拿出一部分赏赐军队,再拿出一部分减免税赋,等於变相地发给了老百姓。我们就算,最终有那么一两万万两银子,流入了京城的市面。那么问题来了。”
陆渊的语调,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京城里的东西,还是那么多东西,粮食產量没变,布匹產量没变,工匠打的铁器也没变,总价值还是一百万两。可是,市面上流通的钱,却突然从一百万两,变成了一万万两,甚至两万万两!多了上百倍!”
“请问诸位大人,这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把问题拋了出来。
大臣们都皱起了眉头,顺著陆渊的思路思索起来。
钱多了……东西没多……
一个反应快的官员,试探著说道:“那……那东西的价格,是不是就得涨了?”
“没错!”陆渊一拍手,“不是涨了,是疯涨!暴涨!以前一文钱一个的炊饼,现在可能要一百文钱才能买到!以前一两银子一匹的布,现在可能要一百两银子!为什么?因为卖炊饼的王大爷,他发现大家手里都有钱了,他要是不涨价,他卖炊饼换来的钱,也买不起別的东西了!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而这,就叫『通货膨胀』!通货,就是流通的货幣。膨胀,就是它变多了,变毛了,不值钱了!”
陆渊的话,如同一幅生动的画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展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市面上的物价一天一个样,早上还能买头牛的钱,到了晚上只能买只鸡。百姓们揣著大把的银子,却买不到足够吃的粮食,脸上写满了恐慌和绝望。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官员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不可能?”陆渊反问,“我再问诸位一个问题。在这场物价飞涨的灾难里,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又是最大的受害者?”
“是那些家里有地,有粮仓,有织布机,有產业的大户人家!他们手里的不是钱,是实实在在的货物!钱越不值钱,他们的货物就越值钱!他们可以把粮食卖出天价,大发国难財,变得更富!”
“那谁最倒霉?”陆渊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是那些勤勤恳恳,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铜板的普通老百姓!是那些在码头扛包,在作坊打工,每天就挣几十文钱的穷人!他们手里的那点积蓄,一夜之间,就会变成一堆废铜烂铁!他们会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干一天活,挣来的钱,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
“当成千上万的百姓,发现自己手里的钱变成了废纸,他们会怎么样?他们会怨恨!会愤怒!会为了活下去,鋌而走险!到那个时候,国本动摇,天下大乱,就不是危言耸听了!”
陆渊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承恩的身上。
“王尚书,您说要与民休息,减免税赋,让百姓共享胜利之果。您的心是好的。可若按您的法子,最终的结果,却是富者更富,贫者愈贫,甚至会把无数安分守己的良民,逼上绝路!这,真的是您想看到的吗?”
“一个馒头,要卖一两银子。”陆渊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如果我们处置不当,將会看到的未来!”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被陆渊描绘的这幅可怕景象,给震慑住了。他们虽然不懂什么经济学,但他们懂民生,懂歷史。他们知道,一旦出现“谷贵伤民”的情况,会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歷史上,多少王朝的覆灭,都和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有关。
陆渊的这番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认知中的一个盲区。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钱太多,竟然也会是一场灾难。
王承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论据。陆渊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环环相扣,让他无从下手。
但他毕竟是执掌户部多年的老臣,更是保守派的领袖。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憋了半天,王承恩终於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的破绽,他冷笑一声,强行反驳道:
“妖言惑眾!一派胡言!自古以来,国库丰盈,民间富庶,都是盛世之兆!银钱多多益善,岂有钱多了反而害民之理?你说的那些,不过是你自己的凭空臆想!我大乾立国数百年,从未发生过此等荒唐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