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三出米仓
第84章 三出米仓“据你所说,搅动保寧府不安寧,使得官军前来围剿巴山的,是那个叫刘峻的鸟挫?”
晚秋时分,在层层大山所包围起来的巴山深处,某处院子內的四旬黑男子质问著眼前人。
面对质问,站在堂內的陈锦义缓缓抬起头来,不紧不慢的作揖回答道:“回天王,那刘峻是我等此前的头领,保寧府几处乡里被劫,皆是其手笔。”
“他虽英雄人物,但我与他理念不合,故此率部出走。”
巴山之中,能被称呼为天王的也只有摇黄十三家的主要几家,而如今坐在陈锦义等人面前的这人,便是摇黄十三家中的爭天王袁韜。
爭天王袁韜作为摇黄十三家中的主要几家,其麾下山寨十余处,部眾数千人,算上家眷可轻鬆破万。
陈锦义离开刘峻后,便投入了他的麾下,而袁韜也十分欣赏他。
此时他將他曾经的经歷说出,並非他心中本意,只是他麾下弟兄前几日喝醉酒,將汉军的事情说漏了嘴,因此袁韜才知晓了此事。
“呵呵————若是如此,那倒是我过於小心,误会了陈兄弟。”
袁韜笑呵呵的打著圆场,陈锦义也知道他为何如此,无非就是担心他们是刘峻派来的谍子罢了。
如今误会解开,袁韜自然不会因此与他翻脸,而猜想的倒也没错。
“敢问陈兄弟,那刘峻现在何处,有多少寨子,又有多少弟兄?”
袁韜问出关键,陈锦义闻言则心底咯噔。
诚然他因为刘峻害死张燾而仇视刘峻,但他也不可否认刘峻对他们不错,张燾的死,很大原因是他自己的原因。
除此之外,自他走出汉军,亲眼见到摇黄的残暴后,他便时常会想念曾经在汉军时的日子。
因此面对袁韜的这个问题,陈锦义只能沉吟片刻后搪塞道:“刘峻此前在巴山西边的梁山台扎营,后来官军来袭,不曾听闻官军攻破他营寨,恐怕是逃入巴山深处了。”
“我等脱离他前,他帐下三百余人,只有寨子一处,便建在梁山台上去些””
。
“三百吗?”
陈锦义这话半真半假,而袁韜在听到刘峻只有三百人后便没了兴趣,侧目看向身旁站著的袁诚:“大郎,派弟兄去各寨询问,可曾见到这刘峻及其部眾踪跡。”
“是。”袁诚不假思索的应下,而袁韜则收回视线,继续看向陈锦义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今日的事情是我唐突了,陈兄弟不要介怀。”
“天王哪里的话,若是换做我,恐怕不如天王这般冷静。”
陈锦义给了袁韜面子,而袁韜听后也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陈兄弟先去牢里將其它弟兄带出来,早些休息吧。”
“是。”陈锦义作揖回应,继而转身离开了屋內。
在他们走后,袁韜渐渐收起了笑容,目光看向屋內其余將领,与眾人说道:“昨日摇天王送来消息,说闯王带人杀进了关中,官军定会追隨而去。”
“待官军都进了关中,来年夏收时,我等便可继续攻打夔州与保寧。”
“此事我与几位天王都商量过了,你们返回各自营寨后,记得多操练弟兄,莫要懈怠。”
“是!”听到袁韜这么说,因此次官军围剿而死伤不少的各头目纷纷鬆了口气,不免野望起了来年夏收。
在他们野望的同时,陈锦义则是走出了院子,前往露天的牢笼处,將他麾下的八个老弟兄都提领了出来。
此时的他们可谓狼狈,身上的袄子穿的还是当初离开汉军时的那套袄子,如今几个月过去,早已陈旧褪色。
他们的日子显然过得不怎么样,比起在米仓山时的健壮,此时明显消瘦了几分。
陈锦义带著他们走出木牢,接著將他们被收去的棉甲与长枪也取了回来,最后才带著颓丧的他们返回了住所。
“进去。”
他冷著脸看向八人,八人中有七人都看向了旁边那低著头的年轻兵卒,而年轻兵卒也抬头走进了屋內。
“你们也进来。”陈锦义继续说道,而那剩下的七人也只能硬著头皮走入了其中。
隨著他们走入屋內,陈锦义则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视屋外,確定没有外人后才冷脸呵斥道:“既然落草了摇黄,便不要轻易提起过往,尤其是汉军那边的事情。”
“今日漏嘴,虽是侥倖矇混了过去,倘若他日再漏嘴,又是否能有今日这般侥倖?”
“我虽见不得刘峻好,但汉军中还有著眾多同乡,难不成要害死他们不成?”
陈锦义这话將他们骂得抬不起头,那年轻的兵卒也连忙认错:“陈郎,此事是我过错,你责罚我吧。”
“如何责罚?將你处斩吗?”陈锦义反问那人,两句话便將他嚇得脸色惨白。
见他不说话,陈锦义继而扫视其余人,隨即黑著脸道:“各自管好各自的嘴,小心祸从口出!”
“是————”眾人不敢怠慢,纷纷低声回答,而陈锦义继续道:“若旁人问起,便是刘峻那廝此前在巴山西边的梁山台扎营,部眾三百有余,甲兵百余人,其余一概不知,知否?”
眾人见他这么说,自然知道他要替汉军中的黄崖老卒们隱匿踪跡,尽皆点头。
“晓得了。”
“各自休息去吧。”
陈锦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便走出了屋子,而原本紧绷的眾人也在他走后鬆了口气,各自面面相覷起来。
最后不知是谁先动了,眾人各自躺在了榻上休息,而他们休息之余,米仓山內也愈发热闹了————
“杀!杀!杀!”
“呜呜呜”
崇禎七年九月中旬,旗鼓號令声不断在米仓山內响起,山內的汉营寨前校场上已然矗立起了三百余道手持长枪的身影。
在这群身影中,作为头锋和二锋的两百余將士穿著布面甲,而作为队末的百余人则是穿著红色战袄,跟隨校台上的旗语不断变阵。
校台上,朱軫熟练挥舞著五色旗,在他挥舞五色旗的同时,后方几名穿著扎甲的亲兵也扛著丈许高的五色旗上前,根据朱軫挥舞的令旗顏色,各旗兵上前挥舞手中大旗。
校场上的將士们见状,头锋与二锋將士开始向左右扩散,队末的將士则是推动著十门五百斤的佛郎机大炮靠上前来。
三百將士形成横阵,左右两翼的甲兵护著中间操作火炮的炮兵结阵,阵脚佁然不动。
“好!”
站在校台上的刘峻忍不住叫好,脸上的喜色无需掩盖,而朱軫见状也继续挥舞令旗,令三军將士重新恢復队型。
三百人开始有条不紊的恢復最初的队型,前后只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儘管用时较长,但对於半年前还不知阵法的汉营眾將士来说,这已经十分不错了。
“今日宰三头猪,好好犒劳犒劳眾弟兄!”
秋收归来,刘峻便组织了此处演武操训,而效果令他十分满意。
在大半年的学习和训练中,汉营將士的素质得到了提高,便是连曾经把“俺”字掛在嘴边的朱軫、庞玉等人,现在也是一口一个“我”,更別说营內其他弟兄了。
之所以学习的那么快,主要还是明代从皇帝到平民多以“俗字”为主,而所谓俗字便是后世的简体字。
至於繁体字,在明代被称呼为“正字”,但正字大多出现在祭天、圣旨、科举等重要场合和朝廷重要公文中,为的是避免歧义。
其余时候,哪怕是皇帝也无法免俗,更別提普通百姓了。
事实上,汉字本身就隨著歷史推进而不断简化,后世常用的五百二十一个简体字中,大约有四百二十个是早就有的了。
其中先秦时期诞生的简体字为六十八个,秦汉时期诞生的有九十六个,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三十二个,隋唐五代时期的二十九个,宋辽金元时期的八十二个,明清时期的五十三个,以及民国时期的六十个。
其中清朝虽然也改良了不少简体字,但基本都属於清末民初时期改良的。
在鸦片战爭前,清朝从编撰《康熙字典》开始就大力发扬“正字(繁体)”
,压制“俗字(简体)”。
在明面上,清朝朝廷的解释是“扬雅抑俗”,“避免歧义”。
但实际上,普通人如果要掌握复杂的正体字书写系统,需要经过长期、昂贵的教育。
这种长期、昂贵的投入,等同在士大夫阶层与普通民眾之间的筑起了道文化壁垒。
从康熙开始到乾隆年间,能够熟练、优美地书写正体字,已经成为了士绅身份和修养的象徵。
反之,书写俗体字的普通百姓则被视为“下里巴人”,被视为不尊重圣人,离经叛道。
在清朝朝廷站书的这种背景下,俗体字长期被压抑,哪怕到了后世也常常有人认为简体不如繁体,要求恢復繁体字。
正因如此,刘峻才没有掺和到扫盲中去,因为他发现明代的简体字和算术体系,已经足够用於扫盲。
如《九章算术》、《算法统宗》的內容,基本与后世初中、小学的数学內容相同。
不同的是,现代数学拥有“符號代数”来简便数学学习过程,而明代数学则仍然使用“文词代数”,即用汉字来描述数学问题和步骤,没有抽象的数学符號。
因此,明代数学极大地限制了数学问题的表达、推导和抽象思考能力,而同时期的欧洲,韦达、笛卡尔等人正在確立符號代数体系。
刘峻虽然没有填鸭式的將数学符號塞入扫盲课程中,但基本的加减乘除等符號都被他塞入其中,其次便是补充了书写的各类符號。
只是这两项符號的加入,便使得汉军的扫盲工作减轻了不少,因此才能使汉军將士们达到如今的程度。
待日后汉军真的能在四川站稳脚跟,刘峻便打算將这些符號推广到整个四川的官学体系中。
在他这么想时候,朱軫也主动转身对刘峻作揖:“將军,如今弟兄们都操训得不错,这扩军是否可以提上日程了?”
朱軫话音落下,旁边的王通、齐蹇、庞玉等人便纷纷看向了刘峻,眼底透露著渴望。
其实不只是他们,就连刘峻自己也是渴望扩军的,只不过他比较沉得住气罢了。
“汤中军————”
“在!”
汤必成连忙走上前来对刘峻作揖,刘峻则是看向他道:“县衙可曾派衙役征粮?”
“不曾,应该还不知道各村百姓返回了村里復耕。”汤必成带来了个好消息。
刘峻听后,心里顿时意动,接著便对汤必成道:“我军若是要扩军,你以为理应扩军多少为妙?”
“在下以为,暂时不可扩军。”汤必成算了算帐,对刘峻说道:“眼下我军算上军匠、佐吏,计四百一十六人,每月吃粮一百五十余石,另需肉菜钱十五两,每月军餉六百二十四两,马料三十八石。”
“如今营內银钱尚能维持四个半月,粮草还能维持七个月,实在不堪扩军,若要扩军则需出山————”
汤必成没有那么多衝动的念头,他要做的是帮刘峻管好钱粮,因此扩军必须得根据实际来操作。
对於他这番话,刘峻自然是听进去了,不过听进去后,他却想著是否该在入冬前再干一票。
“二郎。”刘峻呼唤起刘成,刘成连忙上前:“大哥。”
“保寧的官兵,近来还在南江、通江、巴州等处设防?”
刘峻询问起了这个问题,刘成听后则是摇头道:“秋收已经过去,不少乡绅都將粮食运往城內,故此官军也鬆懈了些。”
“六日前官军抽调了各处官兵返回閬中,眼下留在巴州和南江、通江等县的官军不过二三百人,且大多都是军户。”
“倒是个好局面。”刘峻听后,顿时便意动了起来。
如今陕西局面混乱,官军都在进入陕西,四川境內空虚,正好是自己饱食一顿的时候。
想到此处,刘峻便看向了校场上的眾弟兄,不免感到如今的校场有些小了,但紧接著又想到米仓山如此广阔,足够容纳多个营寨。
“马上就要入冬了,弟兄们如今操训有了见效,合该出山试试手段。”
谈话间,刘峻將目光看向朱軫几人,开口吩咐道:“朱三、王通、齐蹇,你三人各率本部兵马,分四道绕往通江县劫掠各乡。”
“此次杀富济贫所得,寻山坳藏匿其中,留兵看守,事后分批次运回米仓山“”
。
“记得將痕跡引向巴山,而后北上绕回米仓山,勿让官军看出破绽。”
“得令!!”听到刘峻让他们三人带兵去杀富济贫,朱軫三人各自难掩激动。
军令下达后,刘峻看向同是百总的庞玉,对其安抚道:“你麾下都是亲兵,便留下看守营寨吧。”
“好。”庞玉倒是没有爭强,憨笑著应下,毕竟他只在乎有没有肉吃。
见他没有闹情绪,刘峻鬆了口气,隨后看向汤必成:“派人提前盯住官军,小心为上。”
“是————”汤必成其实不赞同现在出山,但见刘峻都下了军令,他也不好反对,只得应下。
“让弟兄们休息,派伙头的弟兄去料理料理营內那剩下三头猪,下次吃肉就得看你们能带回多少东西了。
"
刘峻吩咐著眾人,接著便与刘成、汤必成和邓宪往寨內走去,留下朱軫等人解散弟兄。
返迴路上,邓宪几次想要开口,但都被汤必成眼神拦下了。
刘峻余光看到了二人眉来眼去,故此在回到议事堂坐下后便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將军,官军刚刚围剿了巴山,我们再度劫掠,若是官军回头围剿我等该如何?”
邓宪不吐不快,毕竟当初官军追剿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太重了,致使邓宪及许多弟兄直到如今都担心被官军围剿。
汤必成是其中一员,但他没有开口附和刘峻,只因刘峻这几个月来颇有种料事如神的感觉。
哪怕他不支持刘峻如今出山的想法,却也没有站出来唱反调,而是想看看刘峻要怎么解释。
刘峻见汤必成不开口,便知道他不想做出头鸟,故此看向邓宪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据我所了解,如今关中大旱继而踊跃许多流民加入流寇,官军忙得焦头烂额,不会分兵来围剿我们这支只攻掠乡里的义军。”
“相比较春后出山,如今出山能劫掠更多东西,且保寧卫的官军都因为石柱官兵围剿了巴山而鬆懈,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此次过后,我等便能继续招募兵马,並將各村寨百姓送回原籍復耕土地,以此抽租来维繫军队。”
刘峻许多决定都依赖於他对歷史和崇禎年间明军的了解,其次则是他如今的实力。
如今的他们还是太过依赖劫掠,虽然拥有了地盘,但经济上还是流寇,算不上坐寇。
只有將米仓山內的所有百姓都重新安排返回村里復耕,他们才能建立起一套自己的税收体系,成为坐寇。
想要动员那么多百姓返回村里復耕,他就必须要拥有保护这些百姓不受差役和官军侵害的实力,所以他才会安排出山。
这次出山回归后,他便要开始扩军,接著牢牢占据米仓山,並修建通往汉中府的山道。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保寧府、汉中府之间的米仓山和巴山站稳脚跟,且可以隨时从保寧府和汉中府汲取养分。
“若是如此,那在下赞成出山————”
见刘峻都说的那么清楚了,邓宪即便再怎么担心被官军围剿,也不得不考虑发展的问题。
“汤中军以为呢?”刘峻看向汤必成,汤必成见状躬身作揖:“將军远见。”
“既然无事便退下吧,稍后吃肉再来。”
刘峻示意二人退下,二人也没有耽搁,直接起身离开了议事堂。
在他们走后,刘成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刘峻:“大哥,这两人不会也学著陈锦义那廝,寻个机会便逃了吧?”
“呵呵————”刘峻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著摇头道:“他们没有这个胆气,也没有这个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