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李泰竟然是个一杯倒
李恪极力克制著鼻腔里的酸涩,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恋恋不捨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耳根的緋红彻底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行了,都別在这儿干站著大眼瞪小眼了。今日孤大胜还朝,既然你们这群小討债鬼都来了,若让你们空著肚子回各自的寢殿,明日阿耶和阿娘定要骂我这做大哥的刻薄寡恩。”
李承乾转头看向立在廊柱旁伺候的高邈,吩咐道:“去,吩咐膳房,把那套紫铜雕花的锅子支起来。切几盘薄如透纸的羊肉和鹿肉,再洗些菘菜、鲜笋。今日不吃那些繁琐的席面,咱们兄妹几个一起涮锅子。”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这夏末初秋微凉的傍晚,没有什么比围炉而坐、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锅子更能安抚人心的了。
尤其这提议还是出自他们敬若神明的大哥之口,更是平添了十二分的期待。
不多时,几个太监手脚麻利地在殿中央的紫檀大圆桌上架起了炭火正旺的紫铜锅。
锅底用的是老母鸡与大骨熬製了整整五个时辰的清汤,水面翻滚著红枣、枸杞与几片鲜嫩的葱段,白色的雾气氤氳而上,伴隨著浓郁鲜香的气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承乾殿。
就在案几上摆满了一碟碟码放整齐、红白相间的肉片时,去小厨房亲自监工的李泰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好香!大哥,还是你会享受!”李泰像变戏法似地从身后宫女托盘里抱出一只精致的西域琉璃酒壶,献宝似的凑到李承乾面前。
“常言道,无酒不成席。你此番扫平吐谷浑,扬我国威,连父皇都罢朝迎你,这等光耀千古的喜事,光吃肉怎么行?这可是我前两日刚从父皇私库里软磨硬泡弄来的高昌极品葡萄酿,色如红宝石,入口甘醇。咱们今日小酌一杯,全当为大哥接风洗尘了!”
李泰这话说得討喜,配上他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任谁也生不出责怪的心思。
李承乾单手支著下頜,目光落在那琉璃酒壶上,又扫了一眼满眼期待的李泰和跃跃欲试的李恪,欣然应允:“青雀这话倒也不无道理。大军凯旋,当饮杯中酒。这酒,孤准了。”
“太好了!”李泰欢呼一声,刚要去拿酒盏,却听李承乾话锋一转。
“不过——”李承乾坐直了身子,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这酒,只能孤与青雀、恪儿三人喝。你们俩已然封王入朝,算得上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喝几杯无妨。至於丽质和雉奴……”
李承乾目光流转,看向坐在右侧的弟弟妹妹,不容置疑地宣布:“只能看著,半滴也不许沾。”
“凭什么!”李丽质第一个不依了,“大哥偏心!我都十一岁了,前几日宫宴上母后还夸我懂事了呢!凭什么四哥三哥能喝,我却只能干看著?”
六岁的李治虽然还不太懂什么是葡萄酿,但见姐姐抗议也立刻跟风,抱著布老虎在椅子上扭动著小身子,奶声奶气地嚷嚷:“雉奴也要!雉奴也要喝红红的水!”
李恪见状,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端起兄长的架子训斥:“胡闹!大哥定下的规矩,哪有你们反驳的份?女子饮酒伤身,雉奴更是牙都没长齐,喝什么酒!”
眼看兄妹之间又要剑拔弩张,李承乾轻亲自拿起桌上的银勺,从旁边的一只小陶罐里舀出两碗熬得浓稠温热的牛乳羹,推到李丽质和李治面前。
“恪儿,不许凶他们。”李承乾先是嗔怪了李恪一句,隨后看向气鼓鼓的李丽质,温言软语地哄道:“丽质啊,不是大哥捨不得这几口酒,你可知这西域的酒烈得很,喝多了脸上要长红斑的。大哥这是为了你好。乖,喝这牛乳羹,养顏润肤,明日定比今日还要光彩照人。”
李丽质本就是个爱美的小姑娘,一听会长红斑,嚇得立刻缩回了手。
再对上李承乾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小姑娘的脸颊“腾”地一红,傲娇地哼了一声,乖乖端起了牛乳羹:“既然大哥这么说……那、那丽质就不喝了,免得母后说我没规矩。”
安抚好妹妹,李承乾又捏了捏李治肉嘟嘟的小脸:“雉奴喝完这碗牛乳羹,才能长得像大哥一样高,將来才能骑大马,知道吗?”
“嗯嗯!雉奴长高高,保护大哥!”李治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埋头呼嚕呼嚕地喝了起来。
李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自家大哥这安抚人心的手段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赶紧倒满三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殷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曳,散发著诱人的果香与醇厚的酒气。
“大哥,三哥,来!”李泰端起酒杯,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豪情壮志。
李恪也端起酒杯,一改平日里的清冷,深深地看著李承乾:“这第一杯,弟弟敬大哥!八百轻骑破伏俟,大哥之威名,定当彪炳史册!弟弟先干为敬!”
说罢,李恪仰起修长的脖颈,十分痛快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酒液顺著他的喉结滚落,透出几分英武之气。
“好!三哥痛快!”李泰不甘示弱地大叫一声,转头看向李承乾,圆脸上满是急切的表白,“大哥!青雀不会说三哥那些文縐縐的酸词儿!青雀只知道,大哥在外头吃了苦,青雀在长安日夜悬心!这杯酒,敬咱们兄弟情深,也敬大哥平平安安!我干了,大哥隨意!”
话音未落,李泰大嘴一张,竟是如同牛饮水一般將那一满杯高昌葡萄酿猛地灌进了喉咙里。
李承乾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句“慢些”,就见李泰已经亮出了空杯底。
“好酒!真烈……”李泰咂巴了一下嘴,正准备去夹锅里刚烫好的羊肉。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只见李泰那张原本就白胖的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脑门,宛如一只刚被煮熟的胖螃蟹。
那一双平时总是滴溜溜转的精明小眼睛此刻却失去了焦距,变得迷离涣散。
他张了张嘴,打了一个长长地、带著浓重葡萄酸味的酒嗝,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起来。
“青雀?你可是醉了?”李承乾见状微微愕然,拿著玉箸的手悬在了半空。
“没……没醉!我李泰……千杯、千杯不醉……”李泰大著舌头,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他试图站直身体,伸出一根肥嘟嘟的手指指著空荡荡的上方,“大哥你看……好、好多星星在转……”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齐齐跳了一下。
李泰那如同小肉山一般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前一栽,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旁边空著的一张软榻上,震起一阵微尘。
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攥著那只夜光杯,整个人却已经双眼紧闭睡得人事不知了。
李治端著牛乳碗,嘴巴张成了个“o”型,呆呆地看著倒地不起的四哥。
李丽质也是一脸错愕,连手里的勺子掉在桌面上都没发觉。
短暂的静謐后,李恪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垂眸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李泰,嘴角抽搐了两下,嫌弃之情溢於言表,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废物点心。”
就这酒量?就这一杯倒的本事?
刚才端杯子时那副气吞山河的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能干翻一头牛。
结果就一杯高昌果酒,直接给交代在这儿了?!
李承乾终於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张原本带著几分苍白倦容的脸庞此刻因这开怀的笑意染上了一层生动的红晕,眸光瀲灩,简直比那琉璃杯中的葡萄酿还要醉人。
他是真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最机灵、最能爭宠的魏王李泰,竟然是个名副其实的一杯倒!
“好了,高邈!”李承乾笑够了,摆了摆手吩咐道,“没看见魏王殿下不胜酒力吗?快叫两个身强力壮的內侍,把咱们魏王殿下小心抬到偏殿去歇息。记得熬一碗解酒汤备著,免得他明日醒来头疼,又要跑去阿耶那里告孤的状,说孤灌醉了他。”
高邈强忍著笑意,赶紧招呼几个太监,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鼾声震天的李泰给抬了出去。
没有了李泰这个“显眼包”在旁边聒噪,殿內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温馨融洽。
李承乾亲自动手用玉箸夹起几片烫得刚刚好的、微微捲曲的羊肉,放在蘸料碟里滚了一圈,分別放进李恪、李丽质和李治的碗中。
“行了,少了一个抢食的,这锅子咱们几个分正合適。”李承乾端起自己那杯未曾喝完的葡萄酿,对著眼前目光灼灼的弟妹们举杯,眉眼弯弯,“来,如此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