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你真想见我师尊?
唐僧听罢又是对著白玲施礼。这一礼,比方才更深,更重。
白玲没有躲,受了他这一礼。
唐僧直起身,脸上带著这些天从未有过的光彩:“圣母娘娘今日所言,贫僧受益良多,这些时日来心中那些模糊的东西,今日总算有了清晰的认知。”
白玲笑了笑。
“清楚就好,清楚了,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唐僧点头。
可就在这时,他脸上的光彩忽然顿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
白玲看著他。
“怎么?”
唐僧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眉头渐渐皱起。
白玲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唐僧才开口。
“圣母娘娘,贫僧有一事不明。”
白玲道:“说。”
唐僧看著她,目光复杂。
“您方才说的这些,贫僧听来,句句在理,若是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能像这城里的人一样活著,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顿了顿。
“可贫僧忽然想到一件事。”
白玲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唐僧道:“这些事情,对普通百姓自然有利,可对那些……对那些……”
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白玲替他说了出来。
“对那些地主老財,对那些达官贵人,对皇帝?”
唐僧点了点头。
“是。”
他看著白玲,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圣母娘娘,贫僧从小受的教诲,是忠君爱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贫僧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不平事,可贫僧从未想过……”
他顿了顿。
“从未想过,这些不平事的根子,在哪儿。”
白玲看著他,没有插话。
唐僧继续道:“您方才说,剥削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有人占了地,占了工具,占了那些本该大傢伙儿共用的东西。”
“可这天底下,最大的地主,不就是……”
他没有说完。
白玲替他说了。
“是皇帝。”
唐僧沉默了,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僧袍瞬间浸湿。
他想起自己从小读的那些书,想起长安城里那些巍峨的宫殿,想起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可汗陛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话,他从小就会背。
可他从没想过,这话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底下所有的地,都是皇帝的,意味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是皇帝的臣民,意味著皇帝要收税,百姓就得交,皇帝要徵兵,百姓就得去,皇帝要修宫殿,百姓就得服劳役。
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从小就这么觉得。
可眼前这座城,没有皇帝。
没有皇帝,也存在了四百多年。
没有皇帝,人和妖也能一起活著。
没有皇帝,也没有人作恶。
唐僧忽然觉得有些眩晕。
他扶著石桌,慢慢坐下。
白玲看著他,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唐僧才开口。
“圣母娘娘,贫僧从未想过这些。”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在贫僧的认知里,没有皇帝,天底下不就乱了吗?没有皇帝,谁管著百姓?没有皇帝,谁来抵御外敌?”
他看著白玲。
“可您这城里,没有皇帝,也照样活得挺好。”
白玲在他对面坐下。
“和尚,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过,我师尊当年教我这些的时候,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唐僧看著她。
白玲道:“我问他,没有皇帝,谁来管著百姓?没有皇帝,谁来发號施令?没有皇帝,这天下不就乱成一锅粥了吗?”
“你猜他怎么说?”
唐僧摇头。
白玲道:“他说,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皇帝该干的事,可你见过几个皇帝,真的干了这些事?”
唐僧愣住了。
白玲继续道:“他让我看汉末那些年,看那些皇帝都干了些什么,看他们是怎么搜刮民脂民膏的,看他们是怎么爭权夺利的,看他们是怎么眼睁睁看著百姓饿死、病死、战死的。”
“他问我,那些皇帝,管过百姓吗?”
唐僧沉默。
白玲道:“他说,皇帝管的,从来不是百姓,皇帝管的,是自己的江山,百姓活著,是为了给江山种地、交税、当兵,百姓死了,再换一批百姓。”
她顿了顿。
“和尚,你说,这叫什么?”
唐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玲看著他。
“这叫立场不同。”
唐僧一怔。
“立场?”
白玲点头。
“我师尊说,这世上的人,按立场分,就两类,一类是占著地的,一类是种地的。一类是吃人的,一类是被吃的。”
“皇帝,是最大的那个占地的,地主老財,是小的那些占地的。他们是一伙的,立场是一样的。”
她转过身,看著唐僧。
“你方才说,这些道理对普通百姓有利,可对那些达官贵人不利,你说对了。”
“因为这道理,本来就是从百姓的立场出发的。”
唐僧坐在石墩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圣母娘娘,贫僧还有一事想问。”
白玲道:“说。”
唐僧抬起头,看著她。
“您方才说,那些占地的,那些吃人的,他们是一伙的,那……那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
“百姓种地,百姓交税,百姓当兵,百姓有地吗?有刀吗?有人吗?”
白玲看著他,目光中有些欣慰。
“和尚,你能问到这儿,说明你是真的在想了。”
她走回石桌边,坐下。
“我师尊当年告诉我,百姓什么都没有,可百姓有一件事,是那些占地的比不了的。”
唐僧问:“什么事?”
白玲道:“人多。”
唐僧愣了一下。
白玲道:“天底下,种地的比占地的多得多,种地的要是都站起来,占地的根本挡不住。”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可……可百姓怎么站起来?”
白玲笑了。
“和尚,你问的,就是我师尊说的另一个词了。”
唐僧看著她。
白玲道:“这个词,叫革命。”
唐僧怔住了。
“革命?”
白玲点头。
“革,是改变。命,是天命。革命,就是改变天命。”
她顿了顿。
“我师尊说,那些皇帝,那些地主老財,总说自己是天命所归,说自己的江山是老天爷给的,可老天爷真的给过吗?”
“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位置坐的更加顺理成章,强行披上的外套罢了。”
唐僧没有说话。
白玲道:“我师尊说,天命,是假的。人心,是真的。百姓活不下去了,就要起来改天换地,这,就叫革命。”
唐僧听著,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词,这些话,他从没听过,从没想过。
可又觉得,句句都在理。
他忽然问:“那……那革命之后呢?”
白玲摇头道:“这些师尊当初並未细讲。”
唐僧嘆息道:“令师尊真乃不世之才,这些东西,就算是百卷真经也不换吶!”
“真想好好和令师尊交流一番,贫僧甘愿少活二十年!”
听到这话,白玲神色奇怪,忽然道:“和尚,你真想见一见我师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