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人形推土机
夜，黑得像泼了墨。豆大的雨点疯了一样从天上砸下来，敲在白石洲城中村那些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仿佛一场永无休止的战爭。闪电偶尔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这个被暴雨笼罩的世界，紧接著就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这样的天气，別说是人了，连老鼠都找个洞躲起来了。
盛发物流小小的院子里，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陈芸站在屋檐下，看著院子里那几辆被扣回来的空货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她內心的焦灼。
光头强已经被送到黑诊所去接骨了，医药费花了一大笔。更要命的是，仓库被贴了封条，所有的货车都被扣在了南头关口，理由是“涉嫌走私漏税”，需要进一步调查。
这摆明了就是栽赃陷害。
对方的手段又快又狠，黑白两道齐下，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物流公司，车就是命，货就是钱。现在车没了，货出不去，明天一早，那些等著收货的客户电话就会打爆，天价的违约金足以让刚刚有点起色的盛发物流瞬间破產，並且背上巨额的债务。
“芸姐，怎么办？客户那边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了，说要是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货送不到，就要我们赔三倍的违-约金！”阿彪包著纱布的脑袋凑了过来，声音里满是绝望。
陈芸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猩红的菸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有办法把货从仓库里弄出来，但没有车，一切都是白搭。这鬼天气，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別说找到车了。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著盛发就这么完了？”陈芸的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王富贵，突然动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已经脱掉了身上湿透的t恤，露出了那身如花岗岩雕刻而成、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富贵，你干嘛？”陈芸愣了一下。
王富贵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停著一辆平时用来在村里拉砖头、拉水泥的加长大板车。车身是厚重的钢板焊接的，四个轮子是实心的橡胶轮胎，整个车光是空车就有几百斤重。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板车的边缘，手臂上的青筋瞬间坟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发出，那辆沉重的板车，被他硬生生地从泥水里抬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放在了院子中央。
阿彪和另外几个兄弟都看傻了。
“富贵哥，你……你这是要干啥？”
王富贵依旧没说话，他走到陈芸面前，伸出那只比別人大腿还粗的胳膊，用手指了指仓库的方向，然后又指了指板车，最后指了指关口的方向。
意思很明確：把货弄出来，装上车，我拉著去。
陈芸瞬间明白了王富贵的意图，她的心臟猛地一缩，脱口而出：“你疯了！你知道那批货有多重吗？光是那几个急件加起来就超过两吨了！从这里到关口，十几公里路，还下著这么大的雨，你想死吗？”
王富贵看著她，眼神异常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火山喷发般的决绝。他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固执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用力拍了拍。
“芸姐，俺……有力气。”
这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陈芸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傻乎乎的，只会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来守护自己和这个家的男人。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好！我陪你一起疯！”陈芸咬著牙，把菸头狠狠地扔进水里，“阿彪，带几个兄弟，跟我走！”
半个小时后，在陈芸的疏通下，那批最紧急的货物被悄悄地从仓库的后门运了出来，堆在了板车上。两吨重的货物，把那辆坚固的板车压得轮胎都陷进了泥里几分。
王富贵找来一根最粗的麻绳，在车头打了个结，然后把绳子像縴夫一样，一圈圈地缠在自己的肩膀和胳膊上。
暴雨如注，泥泞的国道上几乎没有车辆。
王富贵赤著上身，每一步都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粗糙的麻绳深深地勒进了他肩膀的肌肉里，几乎要陷进肉里去。他弓著背，身体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巨弓。
“起！”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声音穿透了雨幕，盖过了雷鸣。
沉重的板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车轮在泥地里疯狂打滑，却纹丝不动。
“富贵！”陈芸在后面撑著伞，急得大喊。
王富贵没有回头，他双脚猛地往地上一蹬，脚下的柏油路面竟然被他踩出了两个浅坑，碎石飞溅。
“给——我——动——啊——！”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子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狰狞得嚇人。汗水混合著雨水，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不断滑落。
终於，那辆承载著盛发所有希望的板车，在泥泞中，被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拉动了。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碾过泥水，在国道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印。
一步，两步，三步……
王富贵的步伐越来越稳，速度也越来越快。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洪荒巨兽，拖动著身后那座小山般的货物，在狂风暴雨中，坚定地向前。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从后面缓缓驶来，车灯照亮了前方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开车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他嘴里叼著烟，看到前面的情景，整个人都懵了，嘴巴一张，燃烧的菸头直接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一哆嗦。
“臥槽……”他下意识地踩了剎车，车子停在路边。
副驾驶上坐著一个年轻小伙，手里正摆弄著一台新买的索尼dv摄像机，这是他花了小半年的工资才买到的宝贝。
“哥，咋了？前面出车祸了？”
“你……你他妈自己看！”司机指著窗外，声音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