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长孙无忌的醒悟
长孙无忌如遭五雷轰顶,踉蹌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他没想到,自己儿子的荒唐行径、自己在县衙被李恪逼得步步退让的窘迫、甚至李恪传达太上皇旨意的每一个字,全都落在了李世民的暗卫眼里,一丝不掛地呈现在了陛下御案之前。
“暗卫……竟然是暗卫……”长孙无忌面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无舌看著长孙无忌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嘆一声,压低声音,语重心长说道:“长孙大人,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咱家劝你一句。你心里那点盘算,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太上皇何尝不知——你是怕齐王殿下將来危及太子殿下的储位,才处处针对、时时防备。”
“可你想过没有?太子殿下尚且都对这位弟弟信任有加,皇后娘娘更是待齐王殿下如亲子,陛下和太上皇更是看得透彻……你一个做舅舅的,反倒比陛下、比太子还要心急?”
“齐王殿下是什么心性,陛下和皇后比谁都清楚。殿下也是咱家看著长大的,为人坦荡,做事有度,从不藏奸,心无私念,行事光明。”
“齐王若真有爭储夺位之心,怎么会今夜轻轻鬆鬆只让你掏点粮餉铁矿?他可以直接找陛下处罚长孙冲。若真要针对太子,又何必处处都护著太子殿下?抬著皇后、护著皇家体面?”
长孙无忌嘴唇颤动,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无舌的句句话,戳中他心底的忌惮,也字字打碎他自以为是的立场。
无舌声音再沉一分,带著最后的警醒:“陛下护著齐王,不是因为偏心,是因为齐王殿下守规矩、有本事、能担当。你若再因私心,勾结世家、针对齐王殿下,那就是你长孙家的末日了。”
“到那时,陛下就不会护长孙家的体面,而护的是大唐的朝纲了。”
话音落下,无舌轻轻抽回手臂,对著长孙无忌微微一躬身,轻嘆一声,“咱家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无舌转身朝府外走去。
无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孙府外的夜色之中,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廊下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人,孤孤单单站在阴影里。
长孙无忌缓缓滑靠在廊柱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乾。拳头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李恪年纪轻轻就心思縝密、算无遗策,而是输给了自己那一腔早已走火入魔的执念——他总以为李恪身负前朝血脉,必定怀有不臣之心;总以为陛下偏爱此子,就是动了易储之念;总以为自己身为太子舅父,就要拼尽一切,扫清一切看似潜在的威胁。
可直到今夜,被无舌那一席话点醒,他才惊醒: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个人,在庸人自扰。
太子信任李恪。
皇后信任李恪。
太上皇疼他、信他、纵他。
陛下更是將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说,只是冷眼观其行、静察其心。
李恪今夜明明可以借题发挥,將长孙家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可他没有,他只是罚了长孙冲禁半年,顺手捞了一笔粮餉军械,壮大自己的亲卫营。
“心无私念,行事光明……”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长孙无忌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只觉得字字如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自詡智谋深远,能谋国、能定储、能制衡朝堂,却偏偏看不透一个年仅十岁的皇子。
在他眼中,李恪之所以能在长安县衙里压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全是仗著太上皇的旨意、皇后的偏袒、陛下的纵容,占尽情理法理,让他无从辩驳。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今夜让他俯首听命的“太上皇口諭”,根本就不存在;
他更不会想到,李恪自始至终都清楚,暗卫在暗处盯著、陛下会知道此事,却依旧敢作敢当,连半分遮掩都不屑於有。
在长孙无忌的认知里,一切都只是,李恪行得正、坐得端,事事占理,所以陛下才会这样偏护,太上皇才会那样疼爱。
长孙无忌缓缓扶著廊柱,一点点站直身子,眼中的狂乱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是老夫……执念太深。”长孙无忌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满朝上下,都信李恪心性光明,唯独老夫,以己度人,步步设防。”
“太子不怀疑,皇后娘娘不怀疑,陛下不怀疑,太上皇不怀疑……唯有老夫自己在庸人自扰。”
长孙无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冷峻。
他不会放弃护持太子,这一点至死不变。但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因为自己的猜忌,主动去招惹李恪。
因为今夜他已经看清,这位齐王殿下,有陛下庇佑,有太上皇明目张胆地疼宠,有皇后娘娘和太子的维护,有程咬金、尉迟敬德等武將的支持,自身又行事有度、从不逾矩。
和这样的人为敌,不是政斗,是取祸。
“李恪……”
“老夫记住今夜的教训了。”
“往后,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但若你敢动太子分毫……老夫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断不饶你。”
话音落下,长孙无忌转过身,一步步走回灯火通明却死寂一片的前厅。
堂內,长孙冲依旧瘫跪在地,瑟瑟发抖。长孙无忌看著不成器的儿子,眼中再无暴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按陛下和齐王殿下的吩咐,从今天起,闭门思过半年。”
“一步不得踏出府门。”
“还有,从今以后改变你对齐王的態度,以后再敢对齐王出言不逊,不用陛下动手,老夫亲自將你送往黔州。”
长孙冲浑身一颤,连连磕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夜色渐深,长孙府的灯火依旧亮著,却再无半分先前的戾气,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压抑与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