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生子
盛夏的蝉鸣在八月的北京城上空不知疲倦地鼓譟著,空气里瀰漫著灼热的气息。但对於第一机械工业部家属院某单元楼里的林家而言,这个八月的主旋律並非暑热,而是一种混合著紧张、期盼与无比柔情的等待。预產期就在八月中。进入八月后,许婷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愈发不便,但精神很好。林国平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將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妻子。產检一次不落,家里早早备齐了婴儿用品和各种营养品,甚至专门托人弄来了当时颇为紧俏的奶粉。政轩似乎也预感到了家里即將增添新成员,变得格外乖巧,不再缠著妈妈抱,只是常常好奇地趴在妈妈肚子上听动静。
这天,八月中的一个普通早晨,许婷忽然感到一阵规律的宫缩。早有准备的林国平立刻变得异常冷静而果断,他一边轻声安抚妻子,一边迅速检查早已收拾好的待產包,然后小心地扶著许婷下楼,开车直奔协和医院。
產房外的走廊,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滯。消毒水的气味,医护人员匆忙而轻盈的脚步声,其他家属低低的交谈声,共同构成一种特有的、令人心悬的氛围。林国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看似平静地注视著產房紧闭的门,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无意识叩击膝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得到消息的林国栋和刘芳匆匆赶来了,两人脸上都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和急切。
“国平,婷婷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刘芳一上来就拉住林国平的胳膊,连声问道。
“刚进去一个多小时。医生检查了,说胎位正,一切正常,让耐心等。”林国平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林国栋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厚实手掌传递的力量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聂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林国平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与墙上掛钟秒针的滴答声重叠在一起。他脑子里闪过许多杂乱的念头,关於妻子可能承受的疼痛,关於即將到来的新生命,关於未来……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匯聚成一种纯粹的、摒除一切杂念的祈愿:平安,母子平安。
突然,產房紧闭的门內,传来一声並不算特別嘹亮、却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
“哇——哇——”
这声音像一道划破寂静的闪电,瞬间击中了门外所有等待的人!林国平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身体甚至因为过於突然的动作而微微晃了一下。林国栋和刘芳也同时上前一步,眼里瞬间泛起激动的泪花。
哭声持续著,充满了生命最初的活力。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產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位戴著口罩、但眉眼弯弯显得很和气的护士抱著一个用小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走了出来。
“许婷家属!”
“在!在!”林国平第一个冲了过去,林国栋他们也立刻围了上去。
护士看著眼前这位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满是急切和紧张的年轻父亲,语气轻快地说:“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很健康!”
儿子!母子平安!
悬在心头整整一天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他几乎是颤抖著手,想去触碰那个小小的襁褓,却又怕自己手上的力气伤到那娇嫩的生命。
护士善解人意地將襁褓稍微倾斜,露出婴儿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小傢伙闭著眼睛,偶尔还抽噎一下,小嘴无意识地嚅动著。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刘芳挤过来,喜极而泣,“哎哟,我的小侄子!看看这小模样!”
林国栋也伸著脖子看,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
又过了一会儿,產房的门再次打开,许婷被护士推了出来。她脸色有些苍白,头髮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显得十分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柔和,嘴角带著一抹疲惫而满足的笑意。
“婷婷!”林国平立刻俯身握住妻子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而无力,心中又是一疼,“辛苦你了!感觉怎么样?”
许婷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充满力量:“我没事……孩子,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很健康,是个儿子。”林国平的声音有些哽咽。
许婷笑了,那笑容仿佛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三天后,许婷和孩子情况稳定,获准出院回家休养。家里早已被林国平收拾得窗明几净,温暖舒適。林国平特意请了嫂子刘芳过来帮忙,刘芳自然是满口答应,將家里安顿好,便带著大包小包的產妇和婴儿用品住了过来,承担起了照顾许婷月子、帮忙带孩子的主要责任。
林国平则开始了“双线作战”。一方面,他儘可能抽出时间陪伴妻儿,参与照顾新生宝宝,让许婷能安心休养。另一方面,他加紧了工作调动事宜的最后运作。副部长的身份虽然“閒”,但办理跨省、且涉及军地两方面的调动手续,依然繁复。他需要与组织部门沟通,与西南方面確认细节,处理部里的工作交接,还要安排好家事。
时间在新生儿响亮的啼哭、奶瓶的叮噹声、以及深夜书房的灯光中飞快流逝。许婷在嫂子精心照料下恢復得很快,气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奶水也足,小傢伙被养得白白胖胖,除了吃就是睡,十分省心。林国平给儿子取名“林政安”,取“政治清明,平安顺遂”之意,寄託著一位父亲在特殊年代对孩子的朴素而深沉的期望。
转眼到了九月中,许婷坐满了月子,身体基本復原,可以下地自如活动了。也就在这个时候,林国平期待已久的调令,终於以组织文件的形式,正式下达到了他的手中。
然而,调令上的具体任命,与他最初的设想,有了一些出入。
他原本的计划,是进入“西南三线建设指挥部”下属的某个具体部门任职,比如规划处、协调处之类的,直接参与三线建设的具体管理和协调工作。
但手中的红头文件上却明確写著:任命林国平同志为川省人民政府副省长,兼任常规兵器建设指挥部党委委员。
川省副省长?兼任常规兵器指挥部党委委员?
林国平坐在书房里,对著这份文件,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副省长,这无疑是更高级別的职务,是真正的地方大员,而“常规兵器建设指挥部”,虽然听起来不如“三线建设指挥部”涵盖面广,但其性质和重要性不言而喻,直接关係到国防军工,属於核心中的核心,保密性和受重视程度只会更高。党委委员的身份,意味著他进入了这个核心指挥机构的决策层。
聂叔叔打过招呼?赵部长最后的推动?还是西南那边,根据他的履歷和能力,提出的具体需求?亦或是,更高层面对於既有工业管理经验、又有部队背景干部的某种统筹考虑?
几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舒展。
这个任命,確实有点出乎他最初的意料。副省长的位置,目標更大,责任更重,捲入地方政务的旋涡可能更深。但反过来想,地位更高,掌握的资源更多,自主权也更大,或许更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一些事情,也更有利於保护家人。
权衡利弊,这虽然偏离了最初“低调潜入”的设想,但仍在可接受,甚至可能是更好的结果范围內。
想通了这一点,林国平心中豁然开朗。
回到家,客厅里,许婷正抱著刚刚睡醒、睁著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政安轻轻摇晃,刘芳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政轩趴在小弟弟的摇篮边,小声地唱著不成调的儿歌。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洒进来,满室温馨。
林国平走到妻子身边,接过她怀里的儿子。小傢伙似乎认出了父亲的气息,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
“婷婷,”林国平看著妻子恢復红润的脸庞,声音平稳而清晰,“调令下来了。”
许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期待:“怎么样?去哪里?”
“川省,副省长,兼管一些工业建设方面的工作。”林国平言简意賅,略去了常规兵器指挥部的具体名头,这不是需要妻子操心细节。
许婷明显愣了一下。副省长?这比她预想的“指挥部干部”级別高太多了。但她很快从丈夫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什么时候走?”
“一个星期后出发。”林国平將儿子递还给妻子,握了握她的手,“时间有点紧,但应该够我们准备了。”
一个星期!许婷心里紧了紧,但看著怀里咿呀作声的儿子,再看看身边沉稳可靠的丈夫,还有厨房里忙碌的嫂子,那份突如其来的紧迫感又被一种“终於要开始了”的踏实感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韧起来:“好。我知道了。我们……一起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