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问心窃庐
第179章 问心窃庐意识如坠入无底深渊,四周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当莫离再度恢復感知时,他发现自己不再是躺在那冰冷坚硬的海兽牙床之上。
他正立於一片浩瀚无垠的碧波之巔!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甲板,而是一片温润而富有生命律动的幽蓝色脊背。
这脊背宽阔如岛屿,平滑似美玉,每一次轻微的起伏,都引动著方圆百里的海潮隨之呼吸。
风在耳边猎猎作响,吹得他衣袂翻飞,髮丝狂舞。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的却是一双年轻有力,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手,以及一身华贵至极的云纹锦袍。
这不是他的身体!
莫离心中一凛,却发现自己无法掌控这具躯壳,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被动地感受著这具身体主人的所有情绪与记忆。
他“看到”自己,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一个名为萧庸的少年,正意气风发地站在一头巨鯨的背上。
这头巨鯨,通体幽蓝,体型庞大如山岳,头顶之上,一根长达十丈、宛如长戟状的巨角,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便是传说中的异种,幽戟鯨!
少年萧庸,不过是一介散修,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一头年幼的幽戟鯨。
自此,一人一鯨,相伴成长。
他为其寻觅灵物疗伤,它带他邀游深海,探寻秘藏。
梦境的视角飞速流转,从少年时的青涩与共生,转瞬便到了青年的意气风发。
一次出海,萧庸的船队遭遇了宿敌的埋伏截杀,同行的前辈修士尽数陨落,他本人亦身受重伤,濒临绝境。
生死一发之际,是他座下的幽戟鯨,悍然撞碎了敌方的三艘灵舟,以重伤之躯,硬生生为他撕开了一条血路!
经此一役,萧庸虽然失去了所有,但也彻底褪去了青涩,心性变得狠辣果决o
而幽戟鯨,也展现出了它作为海洋霸主的崢嶸潜力。
自此,一人一鯨的传奇,才真正开始。
梦中的景象再度变幻。
中年时的萧庸,已是周边海域中声名显赫的“灵渊上人”。
他立於鯨背之上,那根崢嶸的巨角之下,乘风破浪,遁入万丈深渊,如履平地。
任何与之为敌的妖兽、灵舟,在幽戟鯨那山岳般恐怖的衝撞之下,皆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尽皆化为齏粉,四散而亡。
一时之间,巨鯨背上的萧庸,可谓意气风发到了极点。
他出入各大仙城坊市,享受著无数修士敬畏羡慕的目光;
美艷动人的女修红袖添香,世间罕见的珍奇异宝唾手可得,常人难得一尝的山珍海味不过是他的日常餐食。
他纵情声色,享受著人间修士所能达到的一切极乐,也曾一度沉迷其中。
凭藉座下幽戟鯨的赫赫凶威,修行路上的资材灵物从来不缺。
他的修为,也顺理成章地一路高歌猛进,臻至筑基后期。
然而,也仅仅是停留在了此境,一停,便是数十年,再无寸进。
蜉蝣一世,光阴易逝。一人一宠,纵横逍遥了近百年。
直至那一日,萧庸在镜中顾盼自得时,赫然看见自己那乌黑如墨的鬢角,竟不知何时,悄然生出了一缕刺目至极的雪白。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慵懒笑意骤然凝固。
英雄迟暮的恐慌与悲凉,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这才惊觉,自己那看似漫长的寿元,已然所剩无几!
他开始拋却美人,断弃享乐,將自己关入水府,静心苦修。
可惜,被酒色財气掏空了根基,又错过了最佳的突破时机,一切都於事无补。
时光无情流逝,镜中的萧庸,面容依旧年轻俊朗,但那一头青丝,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化为如雪白髮。
那看似年轻强健的躯体,內里早已气血两虚,不过是外强中乾的空壳罢了。
再想沉下心来,衝击那遥不可及的紫府境界,已然————为时晚矣!
在寿元將尽的大恐怖面前,萧庸彻底疯了!
他耗尽心血,遍寻延寿突破之法,几经周转,终於从一处魔修洞府中,寻得了两门魔道法门——《噬灵养魂阵》与《兽灵共生法》。
自此,他便在这处亲手打造的隱秘水府之中,消声觅跡,將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日夜推演那两门魔道法门。
他苦心钻研十余载,终於在寿元仅剩最后十年之际,將二者合二为一,创造出了一门更加邪异疯狂的禁忌之术——《幽魂共生契》!
在寿元將尽的最终逼迫下,被长生执念彻底吞噬的萧庸,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启动了一个隱藏多年的小型传送法阵,將毫无防备的灵宠幽戟鯨,诱骗进了水府之中。
下一刻,无数刻满了血色符文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瞬间洞穿了幽戟鯨庞大的身躯,將其死死钉在原地!
面对陪伴了自己二百余年的生死伙伴的突然发难,那头灵性十足的巨鯨,那双清澈如海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与困惑,隨即化为了无尽的悲哀。
它没有反抗。
只是发出一阵阵穿透神魂的悲凉鯨鸣,似乎想用这熟悉的声音,唤醒眼前这个它视作唯一亲人,却已彻底墮入魔道的修士。
萧庸的身躯剧烈颤抖,眼中也曾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
二百年的风雨同舟,无数次生死与共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然而,当他感受到体內那不断流逝的生机,以及神魂深处那对死亡的无尽恐惧时,所有的温情与迟疑,瞬间被碾得粉碎!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他嘶吼著,掐动法诀,彻底发动了那座吞噬一切的血色大阵!
藉助二者之间早已存在的血脉契约,以《幽魂共生契》之法,巨鯨那磅礴如江海的精元血气,被疯狂地抽取,化作一道道血色洪流,尽数灌入萧庸那乾涸的体內!
他枯败的气血在充实,苍白的髮丝在转黑,衰老的肉身————在重新焕发新生!
梦境之中,莫离看到那只原本在阵法束缚下尚有能力剧烈反抗的巨鯨,在感知到昔日伙伴心中那股不甘等死、歇斯底里的执念之后,它那双巨大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光亮缓缓熄灭。
它————放弃了抵抗。
它选择了成全。
它闭上了双眼,任由那血色的阵法,將自己的一身精元血肉,尽数抽取,化作了那个人————甲子的寿元。
得了这甲子寿元的萧庸,终是在最后的时光內,苦修神通,打磨法力,锤炼神魂,在寿元耗尽的最后一刻,成功叩开了紫府之门!
然而,就在他神魂即將蜕变,迈入全新天地的最后一关—心魔关上。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心中那道坎。
在他的识海中,那头被他亲手献祭的幽戟鯨,再度以年轻矫健的姿態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双清澈而悲伤的眼睛,静静地凝视著他。
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堪破一切,可以为求长生不惜一切代价的萧庸,在看到这双眼睛的瞬间,道心轰然崩塌!
万丈红尘,终成一梦。
在昔日伙伴的骸骨之下,身死道消。
梦境的最后一刻,整个世界开始崩碎,一个问题,如天道垂问,在莫离的心中浮现:“若有机会重来,你还会重蹈覆辙吗?”
此刻的莫离,已然彻底代入了这场跨越百年的悲剧。
方才梦境中的一切,都如同他的亲身经歷,那份意气风发,那份英雄迟暮,那份疯狂与绝望,都感同身受。
但他看著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决绝念头在心中响起:“不会。道由己选,果由己尝,一切皆是其咎由自取矣!”
就在莫离刚刚答完此问的瞬间,整个梦境轰然破碎!
周遭的景象如镜片般寸寸碎裂,莫离只觉得神魂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
赫然间,一道修士魂体,从他神魂深处浮现而出,那张脸,正是梦境中老年的萧庸!
他发出一阵沙哑而释怀的大笑,带著一丝感激与愧疚道:“多谢小友成全!
勘破老朽心魔,令我魂魄圆满!现在————就让老朽与汝,再活一世吧!”
话音未落,那道魂体便直直朝著莫离的神魂本体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