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审判、扣分与破碎的规则
赫敏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她的门牙不受控制地生长著,此刻已经越过了下巴,像海狸一样可笑地戳在锁骨上。她双手拼命捂著嘴,泪水模糊了视线,让眼前混乱的场景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光影。
“你们怎么敢——”
西莫满脸是灰,正衝著斯莱特林的人群咆哮,手里的魔杖还在冒火星。
而在他旁边,迪安·托马斯正试图拽住纳威,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圆脸男孩,此刻闭著眼左衝右突。
“他活该!”高尔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脸上充斥著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以此为荣的傲慢与无赖,“这种血统根本不配待在霍格沃茨!”
在这群愤怒的狮子面前,一个人影显得格外突兀且尷尬。
珀西·韦斯莱。
这位级长平日里总是把校规掛在嘴边,此刻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刚摆脱魔鬼藤。他原本张开双臂想要阻止自己的弟弟们,但在听到高尔那句侮辱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珀西在颤抖。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要再如果不痛不痒地念叨一句扣分,或者站在老师那边训斥自己人,那他在格兰芬多的威信就会彻底扫地。
级长的权威不仅来自教授的任命,更来自学院的认同。
珀西猛地转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恼羞成怒地指著斯莱特林的队长,声音都在抖,
“管好你的那群疯狗!”
“哦,这就护上了?”马尔福那拖长的、令人作呕的语调响了起来,“韦斯莱家的级长果然只知道包庇穷鬼和傻子……”
“统统石化!”
“盔甲护身!”
乱七八糟的魔咒再次在走廊里横飞,
……
“都在干什么!!”
麦格教授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透过指缝,赫敏看到教授穿著格子晨衣大步走来,髮髻紧绷,嘴唇抿成直线。
紧隨其后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黑色身影。
斯內普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两院学生之间,他的黑袍静止不动,却比任何动作都更具压迫感。
作为优等生,赫敏的第一反应是:
完了。
“像麻瓜一样斗殴……”斯內普盯住了哈利和珀西,“格兰芬多的教养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韦斯莱级长,这就是你管理的学院?”
“教授,是他们先——”珀西试图辩解。
“顶撞教授,扣十分。”斯內普飞快地说道,“我看得很清楚,是一群暴徒在围攻我的学生。”
“西弗勒斯!”麦格教授气得声音发抖,她大步走上前,“你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看看隆巴顿先生的脸!还有……天哪,格兰杰小姐?”
赫敏瑟缩了一下。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被点名,不想让那副可笑的牙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拼命把头埋得更低。
但也就在这时,赫敏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细节。
角落里出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卢西安。
哪怕隔著泪水和混乱的人群,赫敏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个靠在墙角、血染半身的少年。
他似乎微不可察地瞥了罗恩一眼,又或者是哈利。
但是……刚才那个角落里,明明没有人。
这个念头在赫敏混乱的大脑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是幻身咒?还是由於混乱自己没注意?
下一刻,本来看起来还在畏缩的罗恩突然站了出来。
“教授!”罗恩似乎再也无法忍耐,脸红脖子粗地吼道,“这根本不是斗殴!是我们在討回公道!马尔福给纳威施了恶咒,差点让他在大厅摔断脖子!”
斯莱特林那边传来一阵低笑。
“证据呢,韦斯莱?”斯內普轻柔地问,“你有证据吗?还是说,这又是你们那贫瘠的大脑臆想出来的受迫害妄想?”
“而且!”罗恩指著马尔福,手指剧烈颤抖,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把那句话吼出来,“就在刚才,在我们找他对质的时候……他叫赫敏『泥巴种』!!”
赫敏看到麦格教授倒吸了一口气,原本严厉的脸庞隨之扭曲,那是属於正派巫师的义愤。
而斯內普,
那个总是掛著嘲讽冷笑的男人,仿佛中了石化咒。
斯內普那张蜡黄的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
那种眼神让赫敏忘记了哭泣,她从未在一个教授脸上看到过如此可怕的神情。
他死死盯著马尔福,仿佛透过眼前的少年看到了某种令他极度憎恶、又极度痛苦的幽灵。
“你说了那个词?”
马尔福原本得意洋洋的神色消失了,他被自家长院那种仿佛要杀人的眼神嚇得后退了一步:“我……教授,我只是……”
“斯莱特林,扣五十分。”
斯內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为了你那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马尔福。”
走廊里一片死寂。
连格兰芬多们都惊呆了,
老蝙蝠居然扣了自己学院的分?
但也仅仅是一瞬。就在哈利他们心中泛起的正义得报的快意激盪时,斯內普转过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阴鬱邪火烧回了格兰芬多身上。
“但是。”
斯內普的黑袍再次翻滚,“这並不能成为你们几十个人在走廊里聚眾斗殴的理由。语言的冒犯不是暴力的通行证。”
他看向麦格教授,眼神里带著阴鷙:“米勒娃,既然是公平的审判……”
麦格教授紧紧攥著魔杖,胸口剧烈起伏。在情感上,她想把斯莱特林全部关禁闭,
但在规则上,那个將她和赫敏都束缚住的规则上,
格兰芬多確实先动了手,確实造成了混乱。
作为副校长,她不能只讲感情。
“……格兰芬多,”麦格教授闭上了眼睛,声音艰涩,“確实违反了校规。为了……为了这场聚眾斗殴,格兰芬多扣五十分。”
“什么?!”双胞胎不可置信地叫道。
“这不公平!”哈利喊道。
“公平?”斯內普发出一声嗤笑,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群仍旧不服气的狮子和一脸怨毒的毒蛇之间徘徊,“这就是最大的公平。每个人都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赫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著这一幕。
没有胜利者。
格兰芬多的正义被粗暴地折算成了分数,变成了各打五十大板的所谓公正;
斯莱特林的恶意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只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
珀西还在试图跟麦格教授爭辩,双胞胎还在对著斯莱特林比中指,马尔福缩在人群里虽然被扣了分却依然却用口型挑衅著罗恩。
矛盾根本没有解决。这滩浑水只是被强行盖上了井盖,而在那黑暗之下,更深的仇恨正在发酵。
赫敏捂著嘴,只觉得那两颗大得离谱的门牙更加沉重了,坠得她抬不起头来。
这时,斯內普似乎才发现那个角落的异样。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个蓝袍身影,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斯莱特林的学生推攘著自动退让,露出里面那个倚墙而立的少年。
卢西安左肩的长袍完全撕裂,鲜血顺著胳膊滴落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斯內普一步跨过去,伸手想要检查伤口。
卢西安没有像別人那样表现出疼痛、恐惧或是控诉。他只是微微侧身,顺著斯內普的动作,將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火把的光线下。
“这就是格兰芬多的『勇气』?”
斯內普转过身,黑袍旋起。他的声音不復平日里乾巴巴的讥讽,只是压抑著震怒。
“在走廊里公然使用爆破咒……”斯內普指著卢西安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试图谋杀一名拉文克劳?”
“我们没有!”哈利大声反驳,声音因为恐慌而变调,“那是意外!当时大家都在乱放咒语……”
“意外?”
斯內普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波特先生认为,把同学炸得鲜血淋漓,只是一场『意外』?”
“教授……”
卢西安开口了。
“確实是意外。”
少年半靠在墙上,因为失血,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他看著麦格教授,而不是斯內普,语气里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与理智:
“我只是路过……没想到会被捲入两个学院的交流。格兰芬多应该不是故意瞄准我的……哪怕那道咒语確实是从哈利魔杖方向飞来的。”
赫敏瞪大了肿胀的眼睛。
这听起来像是在为哈利开脱,但每一句话都在盖棺定论。
他坐实了哈利方向飞来的咒语,坐实了路人被无辜捲入,更重要的是,他那种温和、理智、甚至还在为行凶者辩解的態度,与现场格兰芬多那群手持大粪蛋、满脸暴躁的学生形成了天渊之別。
“听到了吗,米勒娃?”
斯內普转头看向麦格,“这就是格兰芬多。傲慢、鲁莽、暴力,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狮子。”
麦格教授的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看著卢西安身上的血,看著赫敏那畸形的门牙,看著满地狼藉。
那种眼神让赫敏比中了恶咒还要难受。
那是极度的失望。
“格兰芬多,全部禁闭。”
麦格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今晚参与斗殴的所有人。”
“还有,”斯內普补充道,目光如毒蛇般缠绕著哈利,“波特,因为你对同学造成的严重伤害,你將在我的办公室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劳动服务。”
“至於分数……”
麦格教授深吸了一口气。
“再扣一百分。”
“什么?”哈利失声叫道。
“一百分!”麦格教授突然爆发了,她愤怒地指著他们,“为了你们在深夜游盪!为了这场可耻的私斗!一共一百六十分!格兰芬多將为此失去竞爭学院杯的资格!”
一百六十分。
赫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没了。全没了。
“都给我散开!回寢室去!”
人群恐慌地溃散。斯莱特林的学生带著胜利的笑容溜回石墙后,格兰芬多的学生垂头丧气地离开。
只有赫敏还站在那里,
“格兰杰小姐,”庞弗雷夫人不知何时赶到了,看著她那垂到胸口的长牙惊呼,“噢,梅林啊,这是什么恶咒?快跟我来。”
在经过那个角落时,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斯內普正在为卢西安止血,少年依旧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但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观赏一场蹩脚的闹剧。
卢西安的目光越过斯內普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赫敏低下头,別开视线。任由庞弗雷夫人拉著她走向黑暗的走廊尽头。
门牙的酸胀感在持续,但比起这个,另一种更可怕的空洞正在吞噬她。
一百六十分。
在此之前,这是她存在的证明。
那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背诵的魔咒,是她在图书馆翻烂的羊皮纸,是她在课堂上高高举起直至酸痛的手臂。她以为这就是魔法世界的全部,
只要你足够聪明,足够守规矩,足够努力,你就能得到认可,你就能证明那个词,
那个“泥巴种”——是错的。
但今晚,现实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肿胀的脸上。
马尔福打破了每一条规则,但他毫髮无伤,只是因为他会撒谎,因为他有一个偏心的院长。
格兰芬多使用了暴力,却依然被视为勇气的过失,甚至被认为是英雄。
而她。
她只是想阻止他们,她只是想维护秩序。
结果呢?
她成了那个最可笑的人。她变成了海狸,变成了学院的罪人,变成了连麦格教授都厌弃的麻烦精。
“也许卢西安是对的。”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走廊里的火把明明灭灭,將赫敏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怪诞。
如果规则只是用来束缚老实人的锁链,如果努力根本换不来公正,如果所谓的权威在真正的力量和算计面前如此盲目……
那么,她一直以来拼命维护的那个“赫敏·格兰杰”,那个永远正確、永远守序的模范生,究竟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眼泪再一次涌出,但这一次没有声音。
赫敏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著自己紧握魔杖的手。那根魔杖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如此无力。
在这一刻,某种支撑著她信念的东西,那个关於正义与公平的童话,在这个十二岁女孩的心里,无声无息地碎了一地。
她下意识地按住了长袍的口袋。那里放著一枚刻著衔尾蛇的加隆,那是卢西安给她的门票。
以前,她觉得那是通往违纪的深渊。
但现在,在那一片废墟般的內心世界里,她突然觉得,那也许是唯一通往真实的钥匙。
世界在她眼前第一次露出了狰狞且荒谬的底色。
既然遵守规则註定一无所有,那么……
去看看规则之外的风景,又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