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二叔
风拂过她的发梢。莫依依悄悄侧过头,看了林福生一眼,她听王管家说了一件事,林福生的三个发小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非要穿这一身。
早起试了三套衣服,把那件压在箱底捨不得穿的旗袍都翻出来了。
头髮洗了两遍,用凉水,怕烫坏了那点天生的卷翘。
莫依依在铜镜前站了很久,她告诉自己,今天是古社长的寿宴,是大场面,当然要穿得体面些。
就在刚才。
她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这一身了。
不是因为寿宴。
是因为林福生几个发小回来了,说不定林福生会带她一起去呢?
那她可要穿一身不错的衣服,不能给福生哥丟面子了。
虽然莫依依不清楚,为何自己心中居然升出这种想法。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
王管家就迎了上来。
“林先生,您的那几位小兄弟,陈阿大他们,正好今天从奉京回来了。”
林福生脚步一顿。
“因为他们跟著的那位铜骨镇守也要来参加古老的寿宴,便一起同行,正好他们的任务,算算时间也刚好结束了,今天他们在松江北站下车,古老寿宴的地方,正好要经过这附近。”
“您若是想见他们,可以让司机在北站那边停一会。”
林福生神色动了动。
小胖,二狗子。
他从小一起滚大的几个兄弟。
他们的爹,是一起死的。
后来各自去打拼,听王管事说,大概是自己刚到锦荣赌坊不久,二狗和小胖就跟了陈阿大,然后他们跟著一个铜骨镇守去了奉京。
“还是要见一见的,黑风山老刀把子的杀父之仇,关东军校名额被夺,这是我们几个共同想处理的事啊。”
“另外,他们若是过得差的话,看看有没有机会帮他们一把。”
林福生认为自己不是个善人。
可这几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愿意拉小胖他们一把。
“正好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安排车吧,我去北站迎一迎。”
王管家应声,匆匆去安排了。
莫依依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听在耳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这一身,真是穿对了。
“福生哥,我和你一起?”
“好。”
……
松江北站。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低吼。
林福生站在月台边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条向北方延伸的铁轨上。
春日的风裹挟著煤烟和潮湿的铁锈气息,从他衣摆间穿过,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
莫依依站在他身侧。
她穿的藕荷色的旗袍,立在灰扑扑的月台上,像一幅误入此间的仕女画。
周围等车的人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这姑娘通身的气派,和这嘈杂的火车站实在不搭。
莫依依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著手袋的细带,目光落在铁轨尽头。
那里,一缕浓烟正从地平线上升起。
火车来了。
不过这是黑河开往松江的这趟列车,车身覆著一层长途跋涉积下的煤灰,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由远及近,像一颗逐渐加速的心臟。
车厢门被乘务员拉开,旅客们提著大包小裹,像潮水一样涌上月台。
莫依依原本只是隨意地扫视著人群。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二叔?”
她的声音带著惊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
林福生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正大步走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干,面容清瘦,眉眼与莫飞鸿有六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老爷子的温和,多了几分常年在外闯荡打磨出的锐利,他穿著一身深灰的长衫,袖口挽得很利落,手里没有提任何行李,空著手,走得很快。
莫青阳。
莫家二子,同心会派驻黑河开拓生意的负责人。
林福生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名字。
莫青阳走近了。
他先是看见莫依依,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那张被北地风霜削出稜角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外。
“依依?”
“专门来接二叔的?”
莫依依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你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接著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福生,耳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莫依依避开了那个问题。
莫青阳並没有继续追问。
“古社长的寿宴,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回来一趟。”
他的目光从莫依依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年轻人脸上,目光在林福生脸上停了两息,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微微挑起眉梢,那表情很难说是友善还是不友善。
更像是一种『原来就是』的瞭然。
他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林福生小兄弟吧。”
他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照著礼数念的。
林福生还礼。
“是。”
莫青阳点了点头。
“多谢你救了家父的性命,此恩莫家记下了。”
他说得很郑重,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林福生能听出来,这语气带著一种疏离感。
“莫二爷言重了。”
莫青阳没有再说什么,转向莫依依,“依依,你跟我来。”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却仍是长辈不容置疑的口吻,“二叔有事和你说。”
莫依依一怔,她下意识看向林福生。
林福生没有说话。
她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跟在莫青阳身后,朝月台另一头停著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门打开,又关上。
引擎发动。
那辆车很快驶离车站,匯入松江北岸灰扑扑的街道里。
林福生站在原地,继续等待著火车到来。
反正古云舟的寿宴,接近下午才开始,晚上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约莫一刻钟后,那辆黑色轿车重新出现在街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只有莫青阳。
莫依依没有跟来。
莫青阳穿过月台上稀疏的人流,走到林福生面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福生接了。
莫青阳又摸出洋火,嗤地划燃,先给林福生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两人站在月台边缘,对著那条空荡荡的铁轨,安静地抽了几口烟。
“福生小兄弟,你应该能看出来,老爷子想把莫依依许配给你。”
林福生没有否认,他其实很早就看出来这一点了。
“看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