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深夜求见
想到这里,林福生就决定不在这里多待了,早点回去,早点总结明白。他隨即起身告退。
“莫老,郑老,晚辈先回院子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莫飞鸿点了点头,没留他。
郑亭渊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抬眼。
齐明川则在远处草坪內,像是发泄心中的不满,疯狂的练习著六合拳。
莫依依就在厅中,陪著莫飞鸿与郑亭渊二人,是不是的端茶倒水。
茶汤在青瓷盏里泛著浅浅的沫。
莫飞鸿端起茶盏,又放下。
他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郑亭渊也没说话。
两个老人就这么对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旧事。
当年码头上的那些老人,谁还活著,谁已经走了;松江这几年的帮会势力,哪家起来了,哪家败落了。
莫飞鸿没有把话题往林福生身上引。
他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
.......
一个时辰后。
莫飞鸿和郑亭渊的茶叶喝的差不多了,郑亭渊隨即带著齐明川前往东侧的客院。
齐明川跟在师父身后,穿过迴廊,进了院落中。
院门刚关上,他便忍不住了。
“师父。”
他的声音压著,可那股气憋了一下午,怎么也压不住,“那林福生什么意思?大老远跑来,您亲自给他拆拳,他就一句『记下了』、『没疑惑』?”
齐明川此时的心中,非常的不痛快。
“记下什么了?他看懂什么了?我看他那眉头皱的,压根就是什么都没听懂,又不好意思问,硬撑著。”
郑亭渊没有应声。
齐明川又道:“您也是太好说话了。要我说,这种人就是拎不清。仗著救了莫老爷子的命,就觉得谁都该围著他转。可您又不欠他的,您欠的是莫老爷子,不是他林福生。”
他越说越觉得师父吃了亏,语气里带著替师父不平的委屈。
郑亭渊在椅子里坐下,摆了摆手。
“行了。”
郑亭渊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看淡了的平和,“来都来了,该教的教了。他听不听得进去,是他的事。”
“算了,算了。”
齐明川还想再说,看见师父闔了眼,便生生把话咽回去。
片刻后,郑亭渊睁开眼,看他,脸上带著笑容。
“下午不是要练那招『回身崩拳』?”
“现在腾出时间了,来,我教你。”
齐明川一愣。
然后他立刻点头,眉宇间那层鬱气散了大半。
“好!”
很快,院落中的草坪上。
郑亭渊站定,沉肩坠肘,缓缓起势。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可这一次,他不再是示范,而是在拆。
一拳拆成三式,一肘拆成五处关窍。
发力点、腰胯的转动、呼吸的起落,郑亭渊都掰开了、揉碎了,摊在齐明川面前。
齐明川站在他身侧,跟著比划。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却顾不上擦,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师父的肘尖、手腕、腰胯,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回身的时候,重心要先沉,再转;肘尖对敌,不是肩。”
“崩拳的力,是从脚底起的,不是从腰。”
郑亭渊一遍一遍地讲,齐明川认真的练。
第三十七遍的时候,他那招『回身崩拳』打出去,忽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这股劲不再滯在肩头,而是顺著脊背、穿过手肘、稳稳地送到了拳锋。
齐明川怔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师父。
郑亭渊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齐明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从眼角一层层漾开,像初春解冻的河水。
“这一拳对了。”
齐明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的六合拳,又精进了一步。
快了快了,他那梦寐以求的六合拳圆满境界,快要达到了。
这时,郑亭渊走到他身边,把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教这样的弟子,才舒服啊。”
郑亭渊一脸欣慰,讚嘆,看著齐明川。
这才是练武的料子。
一点就透,一教就会,练上百遍也不叫苦。
看著林福生那样什么都不懂、还不肯问的,他实在难受。
一位明师,最怕的就是教愚笨的徒弟。
不仅仅是练武愚笨,还有脑子愚笨。
其实就算林福生看不懂,他看在莫飞鸿的情面上,也是会愿意多指点两句的。
可林福生偏偏看不懂,他还不问。
这谁还有愿意教?
人家自己都不上心。
时间流逝,很快到了傍晚。
郑亭渊坐在窗前,没有点灯。
他刚洗过脸,换了一身乾净的中衣,准备歇息。
人上了年纪,精力不比从前,教了一下午拳,这会儿浑身酸乏,只想早些躺下。
齐明川也已经回自己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同一时刻的林福生,坐在自己院中的书案前。
他面前摊著几张纸。
纸是他从管家那里要来的,寻常的竹纸,边缘裁得不太齐整,但足够写字。
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
他握著笔,正在写最后几行。
整整一下午,他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先是把郑亭渊拳架里的问题一一默记下来。
从起势到收势,从头到尾拆了四遍。
每一处偏差、滯涩、改进的关窍,他都写进了这张纸里。
然后他开始整理建议,给出了自己认为的,具体可操作的调整方法。
譬如说,发力点偏移一寸,腰胯沉下去三分,呼吸节奏与拳势的衔接点前移半拍。
林福生儘可能的写得浅白,让郑亭渊一看就能明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
油灯下,纸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字。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確认没有不对的地方。
接著他把那几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衣襟里,离开院落。
夜色渐渐沉下来。
林福生推开门,穿过竹林石径,走到东侧客院门口。
院门虚掩,里面没有灯。
他站了两息,抬手敲门。
“篤。篤。篤。”
里面没有应声。
他又敲了三下。
“谁?”
老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著刚被惊醒的沙哑和一丝压不住的不耐。
“郑老,是我,林福生。”
郑亭渊躺在床上,睁眼看著头顶漆黑的房梁。
他听见敲门声时就醒了。
人老了,觉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他本以为是谁走错了院子,可那三声敲门过后,紧接著是『林福生』三个字。
他闭了闭眼。
一股火从心底躥上来,又被他生生压下去。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小子白天没听懂,又不好意思当著人问。
现在知道天一亮自己就要走了,熬不住了,深夜跑来求教。
郑亭渊没有立刻应声。
他躺在床上,听著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
你是救了莫飞鸿的命,可这份恩情也不能这么用啊。
白天给你拆拳,你不要。
下午给你机会,你说没疑惑。
现在大半夜的,我都躺下了,你来敲门。
这也就是仗著莫飞鸿的面子,仗著我不好发作。
换成旁人...
郑亭渊深吸一口气,把后半截念头按下去。
算了。
终究是个孩子。
十六七岁,脸皮薄,白天不好意思开口,拖到夜里才敢来。
自己年轻时也这样,跟师父学拳,有地方没听懂,不敢问,憋好几天,憋到快把自己憋出病来。
郑亭渊坐起身。
他摸黑披上外衣,没有点灯,就这么穿过黑暗的屋子,走到院门口。
门拉开。
夜色里,林福生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面上也看不出急切。
他只是说:“郑老,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郑亭渊看著他。
“进来吧。”
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