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六合拳郑亭渊
清晨,松江市。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松江郊外的土路,车身微微顛簸,扬起淡淡尘土。
郑亭渊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年过七旬,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却浆洗得乾乾净净。那双搁在膝头的手,指节粗大,掌缘生著厚厚的老茧,像两件搁置多年、却仍锋刃未钝的旧兵器。
齐明川坐在他身侧,魁梧的身躯把后座占去大半,他今年十九,六合拳已练至大成,是这一辈真传弟子里最早摸到圆满门槛的人。
此刻齐明川正望著车窗外灰濛濛的天色,眉宇间压著些不耐。
“郑师,”他开口,声音瓮瓮的,“你和莫飞鸿莫老爷子,关係当真那么好?”
郑亭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闔上。
“是啊。”
郑亭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噹噹。
“当初我们两个一起在松江混过些年月,码头扛过包,帮会护过院,虽然说互相间没有什么大恩大惠,但却认识几十年了,有感情。”
齐明川没说话,肩膀却微微塌下去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好吧。就一天。”
想了想,他瓮声瓮气地又补了一句:“本来这一天,我的六合拳说不定又能精进些。”
郑亭渊没接话。
齐明川侧过头,看著师父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声音低了几分:“郑师,铁砂掌那边来人了,那个姓袁的,我也听说这件事情了,十九岁,石皮圆满,铁砂掌练的火候不一般,早已经大成很久了,说不定已经踏入圆满的门槛了。”
“我,我不一定稳贏他。”
郑亭渊睁开眼,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那张年轻的脸上压著焦虑,也压著不肯认输的倔强。
“我知道啊,唉,可没办法,人情就是人情。”
齐明川神情失落,又带著些许的不愿,低了下头。
“也就一天,过去指点那小子几句,和莫飞鸿吃顿饭,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好了好了,回去之后,那招『回身崩拳』我再给你拆三遍。”
看著齐明川的样子,郑亭渊露出宠溺之色。
这个小子,是他六合拳宗的希望啊。
六合拳人丁稀少,弟子皆是精英,而齐明川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十九岁就已经六合拳大成了。
將来,或许有机会继承掌门的衣钵。
“好。”
听到回去之后郑师愿意给自己加课,齐明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些。
“郑师你放心,半个月后古社长的寿宴,我不会给六合拳丟人。”
郑亭渊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
轿车在莫家庄园门口停下。
郑亭渊推开车门,踏在青石板上的第一步,便看见了早已等在门楼下的莫飞鸿。
两个老人在晨光里对望了一眼。
莫飞鸿大步迎上来,双手握住郑亭渊的手,用力晃了晃,半天没说出话。
郑亭渊任他握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瘦了啊。”莫飞鸿说。
“哈哈,你也老了啊。”
郑亭渊唏嘘的嘆了口气。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接著,莫飞鸿侧过身,把身后的人让出来。
他先指了指莫依依:“这是我孙女,莫依依,打小练太极拳,资质还行,就是贪玩,一直卡在石皮中期。”
莫依依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欠身:“郑爷爷好。”
郑亭渊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底子不差。”
然后莫飞鸿把手掌落在林福生肩上。
他没有说什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孩子』,也没有说什么『你多费心』,只是把林福生往前轻轻推了推,意思很明显了。
这是一种老朋友的拜託。
郑亭渊的目光落在林福生身上。
这个少年十七八岁,身形偏瘦,他站在莫飞鸿身侧,向著自己拱了拱手。
“郑老好。”
郑亭渊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嗯,我听说过你,忠肝义胆,不错,不错。”
显然,林福生让他记住的,唯有之前的义气名声,没有什么血气异於常人。
隨即郑亭渊收回目光,侧身对齐明川道:“这是我徒弟,齐明川,六合拳这一辈的真传弟子。”
莫飞鸿的神色立刻郑重了几分。
真传弟子。
这是宗门里层层筛选、耗费无数资源栽培出来的种子。
不是跟著练,是当衣钵传人养。
这样的年轻人,日后最次也是铜骨,好一些的能踏入汞血,甚至有机会衝击暗劲。
他看齐明川的眼神,多了几分看重。
双方互相介绍了一下孩子辈、弟子辈后,就隨之进入到庭院內,在花厅落座。
莫飞鸿备的是家宴,没有外客。
菜餚是松江本地的做法,红烧肉、清蒸鱖鱼、老母鸡燉汤,还有一碟醃得透透的酱菜。
郑亭渊夹了一筷子酱菜,慢慢嚼著,没说话。
莫飞鸿也不急著开口。
两个老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茶端上来,郑亭渊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林福生。
“饭也吃了,茶也喝了。”
“我这老傢伙,也不能白吃白喝啊。”
“现在开始吧。”
莫飞鸿的眼睛立刻亮了,连忙拉著林福生的胳膊起身。
眾人移步庭院草坪。
郑亭渊站在草坪中央,负手而立。
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灰白的鬚髮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看向眾人当中的林福生,淡声道:“我先给你演练一套六合拳,你仔细看,用心感悟。”
林福生点头。
他现在明白了。
好像这就是莫老说的惊喜啊?
六合拳...
他其实並不缺六合拳的观想图。
荣崇明的百练六合拳虽然比不了这位六合拳宗的郑亭渊大师,但也已经非常了不得了,后来堰尸镇岁的千练六合拳,更是让他的六合拳造诣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若是说这就是莫老所说的惊喜,那么...似乎这个惊喜比较一般。
但终究是莫老的好意,林福生还是露出了认真之色。
或许也能学习到点东西呢?
就在这时,郑亭渊动了。
他的起势极慢,慢得像老人清晨在公园里舒展筋骨。
沉肩,坠肘,虚领,顶劲。
每一个动作都铺展得平铺直敘,没有任何刻意的力道。
可就在第一式『懒扎衣』完成的那个瞬间。
风停了。
草坪上所有的人,莫飞鸿、齐明川、莫依依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招。
是意。
拳架还是那个拳架,招式还是那些招式,可每一拳每一掌之间,都流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条大河在冬日冰封下缓慢涌动,表面平静,深处是百年来不曾断绝的奔流。
莫飞鸿站在廊下,眼神越来越亮。
他知道郑亭渊强,却不知道他已强到这个地步。
这套六合拳,他已经不是『练』,是『住』在里面了。
齐明川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师父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过无数遍这套拳。
可今天,他觉得每一遍都是新的,师父的手腕似乎低了一分,腰胯似乎沉了一寸,崩拳的发力点从前臂移到了肘尖,那些细微至极的变化,只有日日浸淫其中的真传弟子才能捕捉。
他贪婪地看著,不敢眨眼。
莫依依也看得很认真,毕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接著莫依依偷偷的看了一眼林福生,想看看他的领悟情况怎么样。
接著,莫依依脸色变了变。
林福生正望著草坪中心,正在演练拳法的郑亭渊。
然后。
林福生皱了一下下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