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记忆迷宫
1凌晨五点。
凌无问睁开眼睛。
病房很暗。监护仪的绿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她转头看床边,顾西东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睡著了。
他头靠著墙,嘴巴微微张开。
左腿伸直,脚跟抵住床腿。手还握著她的手。
她看著他的脸。
三秒。五秒。
“西东哥。”她开口。
声音很轻。
顾西东没醒。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窗外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金黄色窄条。
顾西东不在床边。
她转头找。
他站在窗边,背对著她,在看手机。
“西东哥。”她又叫。
他转过身。
看著她。
三秒。
“你叫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
“顾西东?”她语气不確定,“不是吗?”
他走回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是顾西东。”
她点头。
“我刚才叫你什么?”
他看著她。
“西东哥。”
她沉默。
很久。
“那是我哥叫的。”她说,“他叫我无问,我叫他西东哥。”
他没说话。
她看著天花板。
“我刚才觉得我是他。”她说。
2
上午九点。
王主任来查房。
他看著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皱起来。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年轻医生,走到床边,看著凌无问。
“昨天到今天,有什么异常感觉?”
凌无问想了想。
“做梦。”
“什么梦?”
“梦见我哥小时候。他摔冰上,膝盖出血,我扶他回更衣室。教练骂他,他低著头不说话。”
王主任点头。
“还有吗?”
“醒著的时候也有。”
“有什么?”
她停顿。
“有时候觉得我是他。”
王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照她瞳孔。左眼,右眼。他把手电收回去。
“移植的脑组织里有记忆碎片。”他说,“这些碎片在和你自己的记忆融合。正常现象。”
顾西东站在床边。
“正常?”
“对移植病人来说,正常。她哥哥的记忆会慢慢渗进她的记忆里。她可能记得自己没经歷过的事,可能用哥哥的口吻说话,可能在某个瞬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凌无问看著他。
“我会变成他吗?”
王主任摇头。
“不会。你的核心记忆还在。你是凌无问,不是凌无风。但有些碎片会永远留下。”
他停顿。
“你需要帮她锚定身份。每天提醒她是谁。叫她名字。跟她讲她自己的事。让她看镜子。”
顾西东点头。
王主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
“日记。”他没回头,“读她哥哥的日记。让她听。那是凌无风的声音,也是锚点。”
门关上。
病房安静。
凌无问看著顾西东。
“日记。”她说。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3
“2017年1月3日。”
他读出声。
“今天训练状態不好。阿克塞尔三周跳落冰不稳,摔了四次。教练说我没用心。其实我在想別的事。”
凌无问听著。
“什么事呢?昨天无问打电话来,说她进省队了。我高兴,又担心。她才十五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妈说让我多照顾她,可我在北京,她在哈尔滨,怎么照顾。”
他翻到下一页。
“2017年1月7日。今天收到无问寄来的信。手写的,三页纸。她说新教练很凶,队友排挤她,食堂的饭不好吃。她说她想家。”
他停顿。
凌无问眼眶红了。
他继续读。
“我给她回电话。电话里她哭了。我说別哭,哥明年爭取去哈尔滨比赛,到时候看你。她说好。掛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哈尔滨站的比赛是后年。”
她伸手。
他把日记递给她。
她摸著那页纸,指尖划过墨跡。
“这是他写的。”她说。
“嗯。”
她抬头看他。
“我是凌无问。”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
“你是。”
4
下午三点。
凌无问睡著了。
顾西东坐在床边,翻著日记。
2017年3月。2017年4月。2017年5月。每一页都记录著训练、比赛、伤病、想念妹妹。
2017年8月。
“今天队里来了新医生。说是国际滑联合作实验室派来的,採集样本做研究。他问我想不想参加一个新药试验。我说考虑一下。”
他翻到下一页。
2017年9月。
“签了知情同意书。他们说这个药能缩短术后康復周期。我问有什么副作用。他们说还在临床试验阶段,数据不完整。我问那为什么让我签。他们说因为我年轻,身体好,是理想样本。”
他的手指停在页面上。
凌无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继续翻。
2017年10月。
“膝盖开始痛。不是训练那种痛,是骨头里面痛。队医说是正常反应。我信了。”
2017年11月1日。
“今天无问来北京看我。她瘦了,黑了,但眼睛亮。她说她要参加全国青年赛。我说哥去看你。她笑了。”
2017年11月5日。
“医生说我需要住院。我问住多久。他说不一定,要看情况。我说比赛怎么办。他说比赛明年还有。”
2017年11月8日。
最后一行俄语。
他把日记合上。
放进床头柜。
5
晚上七点。
凌无问醒来。
她看著顾西东。
“几点了?”
“七点。”
她慢慢坐起来。他扶著她后背,把枕头垫高。
“你读日记了?”
“嗯。”
“读到哪了?”
“11月8日。”
她沉默。
“那是我哥住院前一天。”
他没说话。
她看著窗外。天黑了,对面住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顾西东。”她开口。
“嗯。”
“我有时候害怕。”
“怕什么?”
她停顿。
“怕我醒过来,不认识你。”
他握住她的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
“因为我会一直叫你名字。”
6
晚上九点。
护士来量体温。37.8c,比早上高零点二度。
她皱眉,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说观察一下,如果继续升高需要调整用药。
护士离开。
凌无问看著顾西东。
“你后天还走吗?”
他沉默。
三秒。五秒。
“走。”
她点头。
“几点的飞机?”
“六点。”
“那你四点要起床。”
“嗯。”
她看著他。
“顾西东。”
“嗯。”
“我怕我醒来忘了你。”
他握紧她的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你记得你哥。”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日记里,他写了很多你的事。你小时候摔冰,你第一次比赛紧张,你给他写信说想家。你记得这些吗?”
她点头。
“那不是你自己的记忆。是他记忆里的你。但现在,那些记忆在你脑子里。”
她看著他。
“所以?”
“所以你忘不了我。因为就算你忘了,他也会替我记得。”
她沉默。
很久。
她伸手摸他的脸。
“顾西东。”
“嗯。”
“你是西东哥。”
他没说话。
“不是他叫的西东哥。是我叫的。”
他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7
凌晨两点。
凌无问突然坐起来。
顾西东惊醒。
他从摺叠床跳起来,左膝刺痛,他顾不上,衝进病房。
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怎么了?”
她转头看他。
“我哥在外面。”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停车场,路灯下空无一人。
“没人。”
她摇头。
“他刚才站那儿。穿蓝色运动服。就站著看我。”
他走回床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幻觉。”
她点头。
“我知道。”
他看著她。
“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
“没说话。就站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停顿。
“他往海边走。”
顾西东握紧她的手。
“凌无问。”
她看他。
“看著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凌无问。”
她点头。
“我知道。”
“你哥不在了。”
她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我知道。”
8
凌晨四点。
凌无问睡著了。
顾西东坐在床边,没回摺叠床。
他看著她的脸。
睡著的时候她眉头皱著。
眉心那两道竖痕很深。他伸手想抚平,手指刚碰到,她眉头动了动,没醒。
他收回手。
窗外开始亮。
东边天空从黑变深蓝,深蓝变灰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停车场里,一辆白色麵包车还停在那里。记者换了班,新来的那个裹著军大衣,靠在驾驶座上睡觉。
他转身看凌无问。
她还睡著。
呼吸平稳。
他走回床边,坐下。
继续看著她。
9
早上七点。
凌无问睁开眼睛。
她看见顾西东坐在床边。
“你没睡?”
“睡了。”
她看著他。
“骗人。”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凉,指甲划过他下巴。
“顾西东。”
“嗯。”
“我刚才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我哥。他教我滑冰。我摔了,他扶我起来。他说,別哭,哥在。”
她停顿。
“然后我醒了。”
他握住她的手。
“你哭了。”他说。
她摸自己脸。乾的。
“没有。”
“梦里哭了。”
她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他看著窗外。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金黄色窄条。
窄条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床尾,从床尾移到她脚边。
她看著那道阳光。
“顾西东。”
“嗯。”
“给我读日记。”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开。
“2017年1月3日。”
他读。
她听著。
阳光继续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