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数字的血痕
1显示屏的蓝光映亮控制室。
凌无问坐在工作檯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主屏幕上正播放第二段证据——她耗费七个月从国际滑联伺服器碎片中拼凑出的流程图。
心率、血氧、肌肉疲劳指数,十二组数据红蓝双色对比,差异如被篡改的病歷般刺眼。
她望向冰场。
顾西东背对裁判席站立,黑色表演服吸尽光线,唯有肩部银羽反射碎光。
他左腿支撑姿势僵硬,重心过度右偏——膝痛正在加剧。
耳机传来渡鸦的声音:
“叶深离开包厢进入地下通道,携四名武装人员,三分钟后抵控制室。”
“证据进度?”
“第二段结束,第三段载入中——陈国栋瑞士帐户两千万美元流水。”渡鸦停顿,
“但这仅能证明受贿。我们需要第四段:冰鞋篡改製造记录。”
“记录在陈国栋手中。”
凌无问切换监控画面,裁判席上的陈国栋瘫坐椅中,面如死灰,“他已自身难保。”
“叶深会灭口。”
“我知道。”
凌无问的手移向键盘下的紧急按钮——连接天花板的镇静剂释放装置。
按下后她有十七秒戴防毒面具,从通风管撤离。
但顾西东还在冰面。
她不能独留他。
主屏幕切换至第三段证据:
瑞士银行深蓝界面,金色字体滚动三年间十二笔匯款,皆来自叶深离岸公司。
观眾席怒吼如闷雷传来。
陈国栋瘫滑下椅,西装领口勒颈,呼吸困难。保安上前架他。
结束了吗?
不。
差最后一步。
凌无问接通顾西东的耳麦频道:
“陈国栋將被带走。在他离开前,需逼他开口谈冰鞋。”
“他不会说。”
“逼他说。”
“如何逼?”
凌无问调出新收文件——
半小时前来自匿名加密地址。內容为三年前事故后第三天的对话录音。
她按下播放键。
2
录音经顾西东的隱藏麦克风响彻场馆:
陈国栋声线急促恐慌:“……她真的死了?不是说最多重伤吗?”
变声处理后的叶深嗓音:
“概率问题。树脂注入点计算显示:百分之七十韧带撕裂,百分之二十骨折,百分之十……你现在知道了。”
“百分之十死亡率!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做吗?”
沉默。沉重呼吸。
陈国栋发颤:
“调查组在查冰鞋,质检报告我改过,但原始模具数据还在工厂伺服器。万一他们对比——”
“伺服器已处理。工厂昨夜起火,主机烧毁。”
“真的?”
“我的人办事你放心。你只需镇定扮演『特邀技术顾问』——客观、专业、同情,但尊重数据结论。调查报告我已安排,你签字即可。”
“签字……认定意外?”
“冰面老化,製冷故障,厚度不足。標准说辞,无人深究。”叶深带笑,“谁会为一场『意外』,去查德高望重的裁判长和奉献二十年的技术专家?”
录音止。
全场死寂。连怒吼声也停歇。
所有目光聚向正被保安架离的陈国栋。他僵立如石像。
顾西东转身面他,声音平静如陈述事实:
“陈先生,三年前那批冰鞋製造商『北极星运动科技』的质检主管是你表弟。事故后第七天,他全家移民加拿大,帐户入帐五百万美元。需要播放他的证词吗?”
陈国栋唇动无声,缓慢摇头。
顾西东续道:“你表弟留了备份——所有模具数据、树脂注入记录、原始质检报告。藏於蒙特娄银行保险箱,上周交予国际刑警。证据现就在彼得洛维奇裁判长手中。”
陈国栋猛抬头望向裁判席。
彼得洛维奇双手交握,眼神冰冷地点头。
真的。备份存在。表弟背叛。
陈国栋开始颤抖,从指尖蔓延全身。
牙齿打颤声经麦克风传出,如计时器终响。
保安鬆手。
他双膝跪地,嚎啕如兽哀,涕泪横流:“我不知道……真不知会死……他说最多重伤……最多退役……”
观眾席扔来水瓶、节目单、鞋子。保安组人墙阻拦。
顾西东看著,只觉疲惫与悲哀。
耳麦中凌无问声起:
“够了。第四段证据不必放。彼得洛维奇会处理后事。”
顾西东转身欲离。
陈国栋突抬头,泪眼中迸出濒临疯狂的清醒:“等等!我还有……別的!”
他踉蹌扑向裁判席桌,抓握麦克风嘶吼:
“叶深的目標不是你搭档!是你!顾西东!从一开始就是你!”
全场静。
陈国栋喘急语速:
“三年前事故,冰鞋手脚目標非那女孩。叶深要测试你——搭档出事后你的反应:疼痛閾值、应激表现、神经信號变化。他安排十二台摄像机从各角度记录你每寸肌肉颤抖。”
他指向顶棚钢架:
“那些摄像机仍在!改装为安保监控,镜头后连叶深私人伺服器!他过去三年一直监视你!”
顾西东仰视顶棚黑色半球摄像头。
“为何?”
“因你基因。”陈国栋道,
“你家族有先天性疼痛不敏感症变异基因。痛感閾值常人四倍高。叶深需研究此基因在极限压力下的表达,需活体创伤数据。”
顾西东忆起儿时断臂不哭,医生称痛觉神经传导异常。原以为是福,实为诅咒。
“三年前事故是首次实验。他获完美数据——你在九级疼痛中清醒救人,决策快常人零点三秒。故他持续观察三年,看你从巔峰坠落成逃犯。”
他指顾西东左膝:
“你膝伤非旧伤。六个月前训练摔倒『意外』亦为设计。冰面下埋超声波发射器定向衝击左膝,製造永久神经损伤。他要测试你在慢性疼痛中的神经可塑性。”
顾西东手抚膝盖。
困扰半年的伤是人为。所有痛苦皆可及。
“证据呢?”顾西东声音却传遍全场。
陈国栋颤抖掏手机解锁,文件经裁判席投屏传至主屏幕——
实验计划书標题:“项目代號:黑天鹅——人类极限疼痛耐受观察计划”
受试者编號:01
姓名:顾西东
观察周期:三年
阶段一:急性创伤观察(已完成)
阶段二:慢性疼痛诱导(进行中)
阶段三:家庭压力测试(预备)
目標样本:配偶凌无问,子样本:顾西东之女
批准人签字:叶深
日期:三年前事故前月。
观眾席彻底沸腾。
此次非愤怒,是恐惧。尖叫四起,人群涌向出口,安保溃堤。
顾西东静立看计划书,看自己三年人生被简化为实验数据。
他低笑如兽喘:“原来如此。谢你诚实,陈先生。”
陈国栋愣住。他以为顾西东会崩溃暴怒。
顾西东只转身滑向冰场边缘,动作流畅如痛觉消失。
他停护栏边,仰视控制室窗口。
凌无问立窗前,隔三层玻璃三十米距,目光相触。
她点头。
顾西东摘耳麦关麦克,抬左手对控制室比手势——
拇指小指伸,中三指屈。
手语:“行动。”
3
控制室內,凌无问按下最后键。
主屏幕切换为实时监控——叶深在地下通道中带四人穿行狭窄管道。
画面来自顶部隱藏摄像头,角度清晰。叶深居中以平板电脑。
观眾席静下。所有人盯屏幕中深灰西装男子。
叶深停步仰看摄像头,对镜头微笑:
“晚上好。既然戏演至此,我不妨说几句实话。”
他近镜,面孔放大:
“陈国栋言对亦非对。顾西东確是观察样本,但更是钥匙——首把开启人类疼痛耐受极限之匙。过去三年从他身上收集的数据,比疼痛研究领域三十年总和更珍贵。”
他转身续行,画面隨移。
“实验不止於此。”叶深道,
“凌无问女士,你现应正观看。你腹中孩子是第二样本——更纯净无创伤污染,携父变异基因与母之特质。孩子出生后,我將观察其成长全程及疼痛耐受能力的遗传表达。”
凌无问手按腹部。胎动如孩听懂,腹中踢跃。
“至於顾西东之女,”叶深续言,
“她最特別。三年前基因编辑意外激活她体內未解潜能:感知他人疼痛,同步他人神经信號。此能力若开发得当,可彻底改变人类对痛苦的理解。”
他停步转身对镜:
“故此审判自始即错。你们审判腐败、谋杀、体育黑暗。真正该审判的,是人类局限——对疼痛的恐惧、对未知的排斥、对进化可能性的短视。”
他抬手按平板钮。
主屏幕分裂:左为叶深监控,右现新窗口——数据流滚动,顶行標题:
“全球直播信號覆盖完成——强制推送协议启动”
叶深声响彻场馆与全球每一转播终端:“接下来,请看真相另一面。”
右窗播放视频:家庭录像。
顾西东与凌无问在安全屋陪女玩拼图,女笑举拼板呼“爸爸看”。
温馨如常家。
但右下角时间戳:“观察记录——样本01家庭互动,第147次”,日期两月前。镜头藏烟雾报警器。
第二段:凌无问厨房做饭,顾西东后抱低语。时戳:“配偶情感支持行为观察,数据编號e-033”。
第三段:女发烧,顾西东彻夜守床湿敷轻唱。时戳:“父系抚育行为与疼痛共情关联测试,阶段二”。
一段接一段。
过去三年他们以为私密安全的家庭时刻,皆被记录编號分析。
观眾席死寂。无声惊呼,只窒闷沉默。
凌无问看屏幕偷拍画面,手抖呼吸促,胃涌欲吐。
她以为安全屋安全,时刻属己。原来皆假,皆实验部分。
顾西东立冰面仰视屏幕,面无情绪如冰雕,眼不眨。
叶深声再起:
“现在你们明白。此非腐败问题、体育问题,是科学问题。人类进化下阶段需此数据样本。而你们——”他指镜头,“正在阻碍进步。”
画面切回通道。
叶深续行:“表演结束。顾西东、凌无问,你们有两选:一,隨我继续为样本参与研究。你们女儿得最佳照护,未生孩安全诞下。二,拒绝,则我启动『清理程序』——非杀你们,是清除所有相关之人:友、战友、每一助你们者。”
他停步面镜,笑逝:“选择。六十秒。”
主屏幕始倒计时:60,59,58……
顾西东转身滑向出口。
不看镜不观眾不视任何人,只滑行,速渐快,左膝痛被彻底忽略。
冰刀切笔直轨跡,碎冰溅如银白尾跡。
他冲离冰场,没入选手通道黑暗。
凌无问望他背影,转身对控制台。
指快击键盘调隱藏界面——非渡鸦所予,是她三年自建后门程序。
界面標题:“反追踪协议——黑天鹅计划终极应对方案”
她输密码,確认启动,仰视屏幕中叶深。
“叶先生,”她声经广播系统传出,冷静平稳,“你犯三错。”
叶深挑眉。
“第一,你低估了母亲的决心。”
凌无问按下回车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