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有劲的东西
第100章 有劲的东西托雷洪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一架湾流刚刚熄灭引擎。地勤人员穿著反光背心,缩著脖子在雨里小跑,像是一群被淋湿的鵪鶉。
弗洛里斯走下舷梯,重心有些不稳,右手紧紧握著那根黑檀木手杖。杖尖每次点地,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篤”。这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个跛脚的旅人敲打著紧闭的城门。
巴克靠在那辆黑色辉腾的引擎盖旁,手里捏著一份报纸,正在看上面的填字游戏。
看到弗洛里斯下来,他既没撑伞,也没上前搀扶,只是把报纸折好,塞进大衣口袋。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巴克拉开车门,隨口说道,“刚好赶上晚高峰。
m—30环路(马德里环城高速)现在堵得像个停车场。希望您的膀胱在飞机上排空了。”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弗洛里斯把手杖扔进后座,整个人把自己扔进真皮座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滑入雨幕。
车窗外,马德里的街景在雨刷的摆动下变得支离破碎。路过卡斯蒂利亚大道时,弗洛里斯看到路边停著一辆黄色的工程吊车,长长的吊臂死气沉沉地垂著,上面掛著一个红色的气球,大概是哪个孩子不小心鬆手飞上去的。
那气球在灰色的雨里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肯破。
“那吊车停了快半年了吧?”弗洛里斯突然问。
“七个月。”巴克看了一眼后视镜,“建筑商破產了。现在全西班牙只有两个地方还在动土,一个是教堂的墓地,一个是佩雷斯先生的工地。”
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放著ladygaga的《badromance》,那是2010年最洗脑的噪音。
“换个台。”弗洛里斯闭上眼,“这女人吵得我头疼。”
巴克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积水的沙沙声侍者库斯托迪奥(custodio)——这位已经在zalacain餐厅服务了三十年的传奇侍酒师,正像对待一枚未爆炸弹那样,小心翼翼地將一瓶1994年的vga
siciliaunico(贝加西西里亚)注入醒酒器。
暗红色的酒液撞击玻璃壁,发出丝绸摩擦般的声音,散发出一股陈年皮革和雪松混合的香气。
这里是马德里权力的后花园。墙上掛著戈雅风格的掛毯,厚重的红木护墙板吸走了所有的杂音。在这里,人们习惯压低声音说话,仿佛每一句话都会影响第二天马德里证券交易所的开盘价。
弗洛伦蒂诺·佩雷斯坐在主位上,並没有看那瓶价值不菲的红酒。
他正盯著盘子里那道著名的“特拉戈里式鱈鱼”(bacalaotellagorri)。
这道菜以酱汁浓郁著称,但今天,或许是为了照顾老人的健康,厨师特意减少了盐分。
“库斯托迪奥。”弗洛伦蒂诺突然开口,声音乾涩。
“先生?”侍酒师微微躬身。
“下次如果厨师再把鱈鱼做得像圣周(semanasanta)的斋饭一样没味,我就把他送到我的工地上搬砖去。”老头子用叉子拨弄了一下那块鱼肉,一脸的厌倦,“我花钱来这也是为了受罪吗?”
坐在对面的豪尔赫·巴尔达诺苦笑了一下。这位阿根廷人很清楚,老板抱怨的从来不是鱼。
“大概是因为最近马德里的空气太潮湿了,影响了胃口。”巴尔达诺手里捏著那个从来不点火的银烟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上面的花纹,“或者是————外面太吵了。”
“篤、篤。”
一阵不急不缓的敲击声从厚重的地毯上传来,打断了这场关於口味的抱怨。
弗洛里斯走了进来。
他並没有急著入座,而是先將那根沾了雨水的黑檀木手杖交给门口的侍者,然后极其自然地解开了大衣的扣子。虽然左脚那只灰色的保护靴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走进来的姿態,就像是刚在隔壁谈完一笔併购案,顺便过来蹭顿饭。
“晚上好,先生们。”
弗洛里斯拉开椅子,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天鹅绒里,长出了一口气:“还是这里的椅子舒服。飞机上的座位硬得像是在坐电椅。”
弗洛伦蒂诺透过镜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瓶刚醒好的酒。
巴尔达诺倒是显得有些急切,身体微微前倾:“巴黎那边怎么样?我是说————你的伤。”
“老样子。”弗洛里斯接过侍者递来的温热湿毛巾,擦了擦手,“医生说还要两周。不过好消息是,至少现在我不用担心过安检的时候钢钉会响。”
这是个冷笑话,但没人笑。
巴尔达诺嘆了口气,终於忍不住打开了那个烟盒,抽出一根烟放在鼻端嗅了嗅,却没点燃:“弗洛里斯,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阿斯报》的主编龙塞罗,那个疯子,他今天早上的专栏標题是《铁达尼號的最后一张船票》。他说如果下周三我们贏不了,伯纳乌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陵墓。”
“龙塞罗就是个靠贩卖焦虑过日子的神棍。”
弗洛里斯拿起一块切好的伊比利亚火腿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带著橡果的香气。
“这火腿切得有点厚了。”他评价道。
“弗洛里斯。”
一直沉默的弗洛伦蒂诺终於放下了刀叉。餐刀磕在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我不在乎龙塞罗写什么。那傢伙连越位都看不懂。”
老人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越过餐桌,死死钉在弗洛里斯脸上:“我在乎的是,昨天acs集团的股东大会上,有人问我:佩雷斯先生,您在足球上砸了两亿五千万,就是为了让我们连续第七年变成全欧洲的笑柄吗?“”
弗洛伦蒂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寒意:“我能修好世界上最复杂的跨海大桥,但我修不好这支球队的十六郎”魔咒。现在,你告诉我,下周三,我是该准备庆功的香檳,还是准备辞职信?”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库斯托迪奥识趣地退到了阴影里。
巴尔达诺紧张地看著弗洛里斯。
弗洛里斯咽下嘴里的火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主席,您知道为什么法国菜看起来总是那么精致吗?”
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弗洛伦蒂诺皱了皱眉。
“因为他们擅长摆盘。”弗洛里斯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里昂也是一样。我看过录像了。普埃尔(里昂教练)把那支球队包装得像个铜墙铁壁的堡垒。三后腰,全场紧逼,看起来嚇人得很。”
“但是————”
弗洛里斯拿起那根手杖,用银质的杖头,轻轻点在桌面上那张洁白的餐巾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相信我和克里斯”
年轻人脸上没有那种为了討好老板而强装的激昂,也没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他只是坐在那里“库斯托迪奥。”
弗洛伦蒂诺突然招手。
“先生?”
“把这盘像纸一样的鱼撤了。”
老人重新拿起了餐巾,塞进领口,那是他准备大干一场的信號。
“给我换份牛排。不要那种娘娘腔的熟度,我要带血的。另外————”他指了指那瓶醒好的红酒,“————给这位年轻人的杯子里倒满。不管医生怎么说,今晚我们需要点有劲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