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抄家
他看出来了。陈志远在把话题往一个方向引。
往军费案的方向引。
往贪腐的方向引。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
登莱兵变就在眼前,三千人在攻城,每一刻都可能有更多人死。
这时候討论贪腐,解决不了问题。
可如果现在不说,以后还有机会说吗?
朱由检忽然开口。
“陈志远,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但现在要紧的是,登莱怎么办?”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以为,登莱的事,可以从晋商那里想办法。”
殿內安静了一瞬。
周延儒愣了一下,看向陈志远。
成基命的眼神动了动。
梁廷栋的脸色变了一变。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基命说:“陈僉宪,你的意思是,抄晋商的家?”
陈志远说:“是。但不是抄家,是充公。按《大明律》,通敌资敌者,诛九族,家產抄没。八家晋商,证据確凿,杀头抄家,名正言顺。”
周延儒说:“可晋商在山西根深蒂固,和朝中官员多有牵连。骤然动手,恐怕……”
陈志远看著他:“周阁老,正因为牵连广,才要动手。不杀一批人,不抄一批家,朝中那些人,永远不会怕。”
周延儒不说话了。
成基命沉默片刻,说:“陈僉宪,你说的有道理。但晋商案现在还在查,证据是否確凿?登莱兵变,等不了那么久。”
陈志远说:“可以不等。先抓人,先抄家。把抄来的钱,先拨给登莱。案子慢慢审,人慢慢杀。但钱,现在就要。”
朱由检看著他。
陈志远说:“臣估算,八家晋商,家產加起来,不止三十万两。”
“范永斗一家,在张家口的货栈就有三处,在山西老家的田地有上万亩,在京城的商铺有四五家。抄出来,三十万两只多不少。”
他顿了顿:“而且,臣以为,这事要公开做。”
成基命皱眉:“公开?”
陈志远说:“是。让邸报发往各布政使司,让告示贴在顺天府、应天府。”
“告诉天下人,晋商通敌资敌,抄家杀头。抄来的钱,拨给登莱发餉。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钱从哪来,去了哪。”
周延儒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明白陈志远想干什么了。
这不是要钱,这是要命。
公开抄晋商的家,公开把钱拨给登莱,等於把晋商和登莱兵变连在一起。
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登莱的餉银,是从通敌的晋商那里抄来的。
那些和晋商有牵连的官员,还敢动吗?
那些想借著兵变闹事的人,还敢闹吗?
成基命也想明白了。
他看著陈志远,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够狠。
朱由检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站起身,走到陈志远面前。
“你说,公开做?”
陈志远说:“是。公开做。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让所有人都看著,那些通敌的人,是什么下场。”
朱由检说:“好。”
他转过身,看向梁廷栋。
“梁廷栋,登莱那边,你能撑多久?”
梁廷栋说:“孙元化在守城,张燾受伤,但登莱城高池深,三千人攻不下来。只要能拖十天半个月,就有办法。”
朱由检说:“不用十天。五天。”
他看向成基命。
“成先生,擬旨。锦衣卫指挥僉事骆养性,即刻抓捕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晋商,抄没家產。抄出来的钱,优先拨付登莱餉银。抄家的过程,让通政司派人记录,邸报详载。”
成基命躬身:“臣遵旨。”
朱由检看向周延儒。
“周先生,你去户部,让毕自严把晋商抄家的钱,单独建帐。拨付登莱的每一两银子,都要记录清楚,留底备查。”
周延儒躬身:“臣遵旨。”
朱由检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你继续查军费案。晋商案的钱,和军费案没关係。查你的,別分心。”
陈志远说:“臣明白。”
朱由检挥挥手。
“都下去吧。”
四个人退出乾清宫。
走在甬道上,谁也没说话。
出了东华门,成基命停下脚步。
他看著陈志远,看了很久。
“陈僉宪,老夫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陈志远看著他。
成基命说:“你这一步棋,走得够狠。”
陈志远说:“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成基命摇摇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周延儒走过陈志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晋商的事,你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陈志远说:“知道。”
周延儒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真是不怕死。”
说完,他也走了。
梁廷栋最后一个走。
他看了陈志远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著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稀疏的星星。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晋商案和登莱兵变,原本是两件事。但他把它们连在一起,用晋商的钱,解登莱的急。
钱有了,兵变平了,晋商杀了,案子办了。
一举四得。
可他也知道,这一步棋走得太狠了。
晋商和朝中官员的牵连,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收过晋商钱的人,那些帮晋商说过话的人,那些和晋商做过生意的人,都会恨他入骨。
可那又怎样?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退,就是死。
进,也许还能活。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里,朱由检一个人坐在御案后。
他看著烛火,想了很久。
陈志远的办法,確实好。
用晋商的钱,解登莱的急,一举两得。
可他知道,这只是治標。
登莱的急解了,还有辽东的急,宣大的急,蓟镇的急。
九边都在欠餉,流贼还在闹,百姓还在逃。
钱从哪来?
晋商抄了,还有別的商人。
商人抄完了,还有官员。
官员抄完了,还有宗室。宗室抄完了呢?
朱由检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志远那个预算章程。
量入为出,提前算帐,公开透明。
那才是治本的办法。
可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登莱兵变还没平,晋商案还没结,军费案还在查。
这时候拿出来,只会让事情更乱。
再等等。
等登莱平了,晋商杀了,军费案查清了,再拿。
到时候,谁反对,谁就是和边军作对,和百姓作对,和天下作对。
朱由检睁开眼,拿起御案上的硃笔,在一份空白的諭旨上写下一行字。
“锦衣卫指挥僉事骆养性,即刻抓捕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晋商,抄没家產,按律严惩。钦此。”
他放下笔,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著。
看著那些通敌的人,是什么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