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譁变
孔有德坐在主位上,面前站著七八个亲兵。他们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从皮岛一路跟过来的。
孔有德今年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他本是矿工出身,后来投军,跟著毛文龙打仗,从大头兵一路升到参將。
毛文龙死后,他被孙元化收编,手下还管著三千多人。
可这三千多人,三个月没拿到餉了。
“大哥,孙元化那边又传话了,让咱们再等一个月。”一个亲兵说。
孔有德没说话。
另一个亲兵说:“还等?等个屁!这三个月,咱们吃的什么?稀粥!一天两顿稀粥!兄弟们饿得眼都绿了!”
“就是。当初毛帅在的时候,什么时候让咱们饿过肚子?”
“別提毛帅。毛帅被袁崇焕杀了,朝廷还说是毛帅有罪。有罪?有什么罪?不就是不听袁崇焕的话吗?”
“大哥,你说句话!”
孔有德抬起头。
他看著这几个亲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想怎么办?”
亲兵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胆子大的说:“大哥,要不……咱们闹一闹?”
“闹?”
“对。闹餉。咱们人多,三千多號人,孙元化不敢怎么样。只要闹起来,朝廷就得给钱。不给钱,咱们就不走。”
孔有德没说话。
另一个亲兵说:“大哥,我听说,辽东那边,皇太极正招兵买马。咱们要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
“放什么屁!咱们是大明的兵,投什么虏?”
那人訕訕地不说话了。
孔有德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荒地,稀稀拉拉扎著几十个帐篷。
帐篷里,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的在煮野菜,有的在发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那种饿出来的灰败顏色。
孔有德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转过身。
“明天。”他说,“明天去孙元化那里,要餉。”
亲兵们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喜色。
“大哥,怎么要?”
孔有德说:“先礼后兵。他给钱,咱们回去。他不给,那就別怪咱们不客气。”
“不客气?大哥的意思是……”
孔有德没回答。
他走回主位,坐下。
“去告诉兄弟们,明天吃饱点。后天,也许就有肉吃了。”
五日后。
登莱城。
孙元化站在巡抚衙门的二堂里,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
信使是从城外跑回来的,跑回来之前,他在孔有德的营帐里被扣了三天。
“抚台,孔有德反了!”信使的声音嘶哑,“昨天夜里,他带著三千人,杀了监军道的王大人,抢了城外的粮库,现在正往登莱城来!”
孙元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三天前,孔有德派人来要餉。
他让人传话,说餉银已经在路上了,再等几天。
孔有德的人走了。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今天……
“张总兵呢?”他问。
信使说:“张总兵带兵去拦了,在城北三十里舖遇上的。张总兵让孔有德缴械,孔有德不听,两边就打起来了。”
“张总兵……张总兵中了一箭,现在生死不明!”
孙元化腿一软,扶住了桌案。
他身后,几个幕僚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孙元化直起身。
“发急报。”他说,“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师。就说……就说登莱兵变,孔有德作乱,请朝廷速发援兵!”
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看陈志远新递上来的奏疏。奏疏里,陈志远又列了一组数字,是蓟州镇崇禎二年的军费明细。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王承恩忽然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皇上,兵部急报。”
朱由检抬起头。
“念。”
王承恩展开手里的文书,声音发抖。
“登莱巡抚孙元化急报:登莱镇参將孔有德,率东江旧部三千余人譁变,杀监军道王道成,劫城外粮库,现正围攻登莱城。孙元化请朝廷速发援兵,並拨餉银安抚……”
朱由检愣住了。
他放下陈志远的奏疏,接过那份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成基命、周延儒、梁廷栋、陈志远。即刻进宫。”
陈志远是在都察院直房接到旨意的。
他正在整理帐册,听到“即刻进宫”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赵德禄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僉宪,出什么事了?”
陈志远没回答。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跟著太监出了门。
路上,他一直在想。
能让皇帝“即刻”召见的,一定是大事。
什么大事?
军费案有了进展?还是晋商案发了?还是……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乾清宫。
陈志远进殿时,成基命、周延儒、梁廷栋已经到了。
四个人跪下行礼,起身,站在一旁。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面前摆著那份急报,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登莱兵变。”朱由检开口,声音很平,“孔有德带著三千东江兵,杀了监军道,劫了粮库,正在围攻登莱城。”
陈志远的心沉了下去。
成基命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陛下,此事可核实?”
朱由检把急报推给他。
成基命接过,看完,脸色变了。
周延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
梁廷栋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余光瞥了陈志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但陈志远看见了。
朱由检说:“梁廷栋,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梁廷栋往前一步。
“回陛下,臣也是刚接到急报。孔有德原是毛文龙旧部,毛文龙死后,被孙元化收编,驻守登莱。”
“登莱镇欠餉三月,將士困苦。孔有德此人,素来桀驁不驯。”
“这次譁变,应是因欠餉而起。”
朱由检说:“欠餉?”
梁廷栋说:“是。登莱镇自去年十二月起,户部就未拨付足额餉银。”
“今年正月、二月,皆只拨半数。三月至今,一文未拨。孙元化数次上疏请餉,户部皆以库银不足为由,拖延不拨。”
他顿了顿,又说:“臣听说,登莱將士已经三个月没拿到餉银。每天吃的,是稀粥野菜。这样下去,不出事才怪。”
朱由检沉默了。
他看向成基命。
成基命低著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也低著头。
他看向陈志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