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收田
不需要三天。只过了两天,小佛寺的监院便亲自登门,恭恭敬敬地把广缘请出了门。
广缘跟著他,穿过山野间蜿蜒的小路,来到小佛寺东边的一片坡地。
监院指著眼前的土地,脸上堆著笑:“师弟请看,这便是那三十亩地。它们皆是上好的水浇田,紧挨著溪流,旱涝保收。”
广缘放眼望去。
坡地上確实有一道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清澈,两岸的土地一片平坦,一看就是好田。
监院领著他往坡下走,来到两处相邻的农舍前。
“这两户人家,便是给师弟的僧祇户。”监院介绍道。
“左边这家,夫妇俩带著两个孩子,还有个老人,一共五口人。”
“右边这家,夫妇俩带两个孩子,没有老人,一共四口人。”
话音刚落,两户人家已经迎了出来。
五口之家的男人是个精瘦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身后跟著个略显拘谨的妇人,牵著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四口之家的男人瘦削一些,眼神却更活泛,他拉著媳妇和两个孩子,一家人齐齐整整地站著,目光在广缘身上打量。
监院对两家人说道:“往后你们便是般若寺的人了,这位便是你们的寺主。”
两家人愣了一下,隨即跪下去磕头,口称“见过佛爷”。
广缘连忙上前一步,把他们扶起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两家人仔细看了一遍,皆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广缘回头,便见一顶青布小轿在几个隨从的簇拥下,沿著田埂小跑而来。
轿子在近前停下,一个穿著青袍的中年男人掀帘而出。
这人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一张圆脸看著十分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下了轿,先是与小佛寺的监院寒暄两句,然后转向广缘,拱手笑道:
“这位便是般若寺的广缘师父吧?久仰久仰,在下姓牛,忝为衢江县丞。”
广缘还了一礼。
牛县丞。
本地的大户人家,据说在衢江县经营了数代,田地房產无数。小佛寺能请动县衙封了般若寺,走的就是他的路子。
明明是他下令封了般若寺,可此刻这位牛县丞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尷尬。
他拉著广缘的手,嘘寒问暖,亲热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广缘师父年轻有为啊!我听方丈说起你,那是讚不绝口,说你佛法高深,武功了得,將来必定是咱们衢江县佛门的顶樑柱!”
他继续说道:“往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咱们县里的事,我姓牛的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说话间,隨从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牛县丞接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地契递给广缘,笑道:“师父收好,往后这三十亩地,便是般若寺的寺產了。”
至於那两户人家,他没提。
僧祇户是寺庙的私產,不归官府管,也用不著他签字画押。
一切办妥,牛县丞正要告辞,小佛寺的监院却拉住了他。
“牛大人且慢。”监院笑著招手,一个小沙弥捧著一个油纸包小跑过来。
监院接过油纸包,双手递给牛县丞。
“这是敝寺新榨的芝麻油,一点心意,大人带回去尝尝。”
牛县丞笑著推辞了两句,便接了过来,交给隨从收好。
广缘看著那油纸包,有些好奇。
监院见状,笑著解释道:“敝寺有十几亩地种芝麻,每年自己榨些油,送给熟客尝尝。师弟日后若是有兴趣,也来拿些回去。”
广缘点点头,没有说话。
牛县丞上了轿,在隨从的簇拥下渐渐远去。那顶青布小轿在田埂上顛簸著,很快消失在春日的薄雾里。
“此间事了,贫僧也该回去了。”监院转过身,对著广缘双手合十。
广缘微微頷首:“那便不送了。”
“不必送,不必送。”监院连连摆手,脸上堆著笑,带著那小沙弥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户人家。
很快,田埂上只剩下广缘和那两户人家。
春风从坡上吹下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家人站在各自的屋前,手足无措地看著广缘,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广缘看向他们。
“你们如何称呼?”
那五口之家的精瘦汉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两步,弓著腰道:
“稟告佛爷,小人姓吴,家中排行老三,打小人家都喊吴老三。”
四口之家的汉子也上前一步,他的身量比吴老三瘦一些,眼神也更活泛。
他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些:“稟告佛爷,小人姓马,家中排行老二,大名叫马有才。”
广缘点点头,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吴老三与马有才,往后便是般若寺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往年在小佛寺,要交多少租子?”
吴老三与马有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迟疑,有忐忑。
最后还是吴老三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小佛寺的佛爷……比较慈悲,只要五成租子。”
“五成?”
广缘眉头微微一皱。
他默算了一下。
这个世道的田產,没有后世那些化肥、育种、农药,亩產根本高不到哪里去。
他在路上听人说过,上好的水浇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也就收一石二左右。若是平年,则只有一石左右。
一石,大约一百二十斤。
这一户五口之家,一年到头光是餬口,少说也得吃掉十石粮食。
交了五成租子,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人勉强活著,遇上荒年就得勒紧裤腰带。
可问题是,三十亩地,两户人家。
如何分?
吴老三一家五口,马有才一家四口。三十亩地,怎么分都不够。
广缘正要开口,马有才却先说话了。
“佛爷,”他道,“咱们之前在小佛寺,一家人便种三十亩。”
广缘一愣。
隨即,他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