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谁不高兴
蒋君緹低著头,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身上。一拳,又一拳。
意识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武功,也是这么一拳一拳地打。
那时候师父说:打你是为你好,让你记住,练功不能偷懒。
后来师父不打了。
后来师父死了。
被皇帝赐死的。
他连哭都不敢哭。
……
幻境之外,广缘手持观业镜,静静看著山谷中的一切。
金光已经渐渐消散。
那些身披甲冑的暗卫们,此刻都停下手,围成一圈,低头看著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
他们方才被幻境操控,把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都砸在了他们的统领身上。
一拳,一拳,又一拳。
蒋君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山谷里只剩下广缘一个人。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服。
他看著地上的二十三具尸体,並不开心,只是嘆了一口气。
如果蒋君緹刚才反抗幻境之中的韦明心,说不得,他就能突破心魔,到时候落荒而逃的人就是他了。
但蒋君緹没有还手,哪怕死了也没有还手。
他离开那处山谷,没有继续往衢江县走,而来路折返,往南亭乡去了。
两天之后时,广缘站在一片废墟前。
尹家的大宅,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房梁塌陷,墙壁倾颓,黑烟早已散尽,只余满地的灰烬在风中打著旋。
广缘跨过烧断的门槛,走进去。
院中到处是战斗的痕跡,有剑气,有罡气,还有鹰爪,和一些烧黑的尸体。
他停下脚步。
灰烬中,斜插著一柄断剑。
剑身被大火烧得黢黑,剑刃崩了几个口子,剑尖断了一截。
可广缘还是认出来了。
第三剑的佩剑。
他想起那汉子摆出奇特的剑势,说:十剑,第三剑。
他想起分別时,那汉子抱了抱拳,说:和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广缘蹲下身,伸手握住断剑。
剑身冰凉。
当日他离开时,第三剑留了下来。他说他能对付得了禁军暗卫。
他確实能。
他的剑能破开九龙霸体,他的太阴剑法能伤得了黑衣人首领。
可他对付不了大周。
广缘看著满目疮痍的废墟,想像著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黑衣人首领没有走远。他召集了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人。
二十人不够,那就四十人。四十人不够,那就八十人。
以多打少,以眾凌寡。
崔枯拉朽。
尹平死了。他的女儿女婿死了。那个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看著他的孩子,也死了。
第三剑也死了。
这就是王朝之力。
或许从尹平在朝堂上说出那句话开始,从皇帝动了杀机开始,这就是註定的结局。
在大周境內,尹平无处可逃。
皇帝想杀的人,不过是多活一天,晚活一天。
以尹平的官场见识,他能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八成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他走得那么从容,那么平静。他选择死在故乡,死在祖宅,死在大周的土地上,作为大周的臣子而死!
而不是逃出大周,苟且偷生。
就像是蒋君緹,面对死亡,没有逃避。
可他的家人呢?
那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妇人,那个挡在妻儿身前的男人,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的孩子。
他们做错了什么?
还有第三剑。
他本可以走。他本可以不管这閒事。可他没有。
还有自己。
广缘低头看著手中的断剑。
自己仗义出手,换来的是什么?
是山谷里的伏击。是蒋君緹的死。是此刻站在废墟前的自己。
若是自己当时候没有离开南亭乡,或者与第三剑一起,可以击退禁军暗卫。
可下一次呢?
下下一次呢?
风从废墟间穿过,捲起灰烬,迷了眼。
广缘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前世背过的一首词。
“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声音在废墟间迴荡,没有回应。
他鬆开手,断剑落回灰烬里,发出一声闷响。
广缘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他一路风餐露宿,路上又管了一些閒事,耽误了时间。等他回到了衢江县的般若寺里,就已经是三四月份的。
三四月的光景,桃花开得正好。
可当他站在般若寺门前时,脚步顿住了。
寺门紧闭。
两扇木门上交叉贴著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红官印已经褪了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门槛上落满了枯叶,台阶缝里长出了青草。
封条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广缘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他转身下山,走进衢江县城。
在县城里转了大半日,他终於在一条破街的墙角,找到了哑巴。
哑巴缩在墙角,身上衣衫襤褸,比当初在胡集镇时还要狼狈。他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手里捧著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残羹。
看到广缘的那一刻,哑巴愣住了。
碗掉在地上,残羹洒了一地。
他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广缘的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喊著,眼泪夺眶而出。他喊得撕心裂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广缘没有动,任由他抓著。
等哑巴哭够了,他开始比划。双手飞快地舞动,脸上满是焦急。可他比划得太乱,太急,广缘根本看不懂。
好在衢江县不大,好在县里有消息灵通的人。
广缘带著哑巴,去了县城一个不大不小的茶馆。找到那个常年坐在角落里、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
几两银子摆在桌上。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开了腔。
“你那般若寺啊,原本是个清净地。你走了之后,那哑巴师父一个人守著,每日开门扫地,添香待客。”
“寺里的香火便宜,一炷香只收一文钱,有时连一文也不收。远近的穷苦人,都爱去那儿。”
“后来那哑巴师父还给人施粥。”
“一来二去,般若寺的名声就传开了。有人说是菩萨显灵,有人说是哑巴师父慈悲。”
说书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可这世上,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广缘问:“谁不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