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乾爸乾妈
出站口外,停著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周父亲自张罗,把杨平安请上车。他自己坐了副驾驶,周母抱著宝宝和王若雪坐后排,杨平安被安排在中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站前广场。
杨平安坐在车里,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看了看身边的王若雪,又看了看周母怀里的宝宝。
宝宝已经不哭了,趴在奶奶怀里,小手攥著奶奶的衣襟,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不抽搭了。他偶尔抬起头,看看杨平安,又看看王若雪,小脸上带著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像是终於找著了什么宝贝似的。
杨平安忽然想起什么。
“若雪,”他压低声音,再次確认一遍“这孩子,你以前就认识?”
王若雪点点头。
“嗯,一个大院的。”她说,“周伯伯家跟我们家隔了两排房子,从小就是邻居。周家三哥——就是宝宝他爸,也在平县军区当兵,就在我爸手底下当连长。跟我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宝宝出生的时候我还去吃过满月酒呢。”
杨平安听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世界真小。
王若雪看他那表情,又忍不住笑了。
“平安哥,”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这一路抱著他,他喊你爸爸,你就没想过,我会误会?”
杨平安苦笑。
“想过。”他说,“可这孩子醒来看见我就喊爸爸,黏得跟什么似的,根本撒不开手。乘警想把他带走,他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扔火车上吧?”
王若雪听著,眼神软了下来。
“辛苦你了。”她轻声说。
杨平安摇摇头。
“辛苦什么。”他说,“这孩子挺乖的。”
正说著,怀里忽然伸过来一只小手。
宝宝从周母怀里探出身子,够著杨平安的手,拽了拽。
“爸爸!”
杨平安转过头。
宝宝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咱们到家了!”
杨平安脸微微一热。
他看了看周父周母,又看了看王若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这孩子,在火车上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所以把我当成他爸爸了。周伯伯、周伯母,你们別误会。”
周父从前座回过头来,脸上带著笑。
“误会什么?”他说,“平安,你救了这孩子,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他喊你一声爸爸,喊得对。”
周母也笑著点头。
“就是。”她说,“要不是你,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喊你爸爸,那是他的福气。”
宝宝在旁边听著,好像听懂了似的,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爸爸!”
声音又脆又响,整个车厢都听见了。
杨平安哭笑不得。
周父笑著摆摆手:“平安,你就別推辞了。这样,等回去跟雪丫头家里人见过面,你上我们家住几天,让这孩子好好跟你处处。你要是愿意,就认他做个乾儿子。咱们两家,也算是结个亲。”
杨平安愣了一下。
乾儿子?
他下意识看向王若雪。
王若雪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杨平安想了想,说:“周伯伯,您这话太重了。认乾儿子这事,我得先问问若雪的意思。”
周父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好!”他说,“是个疼媳妇的!”
周母在旁边打趣:“雪丫头,人家问你呢,你倒是给个话呀。”
王若雪脸更红了,低著头,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得,这事成了。宝宝,你以后就有乾爸乾妈了,高兴不?”
宝宝眨眨眼,看看杨平安,又看看王若雪,忽然咧开嘴笑了。
“爸爸!妈妈!”
他又喊了一遍,这回是衝著两个人一起喊的。
车里笑成一团。
杨平安看著身边这个红著脸低著头的姑娘,心里忽然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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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一路穿行,拐过几条街。
杨平安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什么。
“周伯伯,”他说,“能不能麻烦您让司机在前边找个招待所停一下?”
周父回过头:“招待所?去招待所干什么?”
杨平安说:“我这第一次上门,总得先找个地方洗漱收拾一下,换身乾净衣服,再去拜访爷爷奶奶。这样空著手、风尘僕僕地进门,太失礼了。”
周父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孩子,”他说,“有心了。”
他转向司机:“老李,在咱们大院对面的招待所停一下。”
又对杨平安说:“平安,你先去招待所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上午,让雪丫头来接你。等见过老爷子老太太,再到我们家来住。家里空房间多,让你伯母收拾一间,直接住家里。这样宝宝还能多跟你处处。”
杨平安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周伯伯,我在招待所住就很好……”
周父摆摆手打断他:“別推辞。就这么定了。”
吉普车在一座大院门口停下。对面就是部队招待所,灰砖灰瓦的三层小楼,门口掛著牌子。
周父亲自下车,带著杨平安进去办了入住手续,又嘱咐服务员好生照应。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才带著周母和宝宝离开。
临走时,宝宝趴在奶奶肩上,朝杨平安使劲挥手。
“爸爸再见!”
杨平安站在招待所门口,也朝他挥了挥手。
王若雪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带著笑。
“平安哥,”她说,“你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杨平安点点头。
“好。”
王若雪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平安哥,”她轻声说,“今天……真好。”
说完,转身跑了。
杨平安站在那儿,看著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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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京市军区大院。
王家客厅里,坐满了人。
王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口的军功章擦得鋥亮。虽然年过古稀,但精神矍鑠,目光炯炯,跟七年前那个差点去见马克思的孱弱老人简直判若两人。
王老太太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嘴角带著掩不住的笑意。
三个伯父和三个伯母分坐在两边。有的端著茶杯慢慢品,有的摊开报纸看,但目光都时不时往门口瞄一眼。
八个堂嫂挤在角落里,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偶尔笑几声,又赶紧捂住嘴。十几个小侄子满屋子乱跑,追来追去,嘰嘰喳喳吵成一片。
王衡和王十一站在门口。
王十一靠著门框,歪著脑袋往外张望。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军装,已经是排长的他,那姿势那表情,却像个等糖吃的孩子。
王衡站在他旁边,抱著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著。
“怎么还不来?”王十一嘀咕,“不是说一会儿就到?我这又是请假又是打报告的,赶了一天的火车都到家了,这小子还没影儿。”
王衡瞥他一眼。
“急什么?若雪去接了,还能把人弄丟?”
“我不是急。”王十一说,“我就是想看看,这小子第一次上门见家长是个什么样子。你是不知道,我从这小子十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他,那时候就老成得跟咱爸那一辈人似的。我就想看看,这样的主儿,头一回见咱们家这么大阵仗,会不会也紧张紧张。”
王衡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想起那年去平县,第一次见到杨平安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杨平安才十四岁,瘦瘦的,话不多,但眼神沉稳得不像那个年纪的人。他帮自己抓住了那个抢劫犯,后来又在父母住的家属院里见过一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后来父亲经常提起杨平安,说这小子考上了大学,带著小小的平县机械厂,转型成了如今的976厂,研究出来的那些先进军用越野车已经在各一线部队服役。
自己所在驻地去年也刚刚分到两辆,性能强悍到让人无法想像。就他目前做的这些贡献,二十一岁当上少校,还是因为他年龄太小,再给高了不合適。
王衡知道,父亲说的“有出息”,不只是职位和军衔。
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若雪要是能嫁给他,是咱们高攀了。”
高攀。
王衡当时听到这话,还愣了一下。
王家是什么人家?老爷子是开国老將,大伯父二伯父在地方担任要职,三伯父是军长,父亲是师长,自己兄弟十一个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干得不错。这样的家世,说高攀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年轻人?
可后来他慢慢明白了。
父亲说的“高攀”,不是家世,是人。
杨平安这个人,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