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5章接站
平县,杨家小院。西厢房里,炉火封了,屋里暖烘烘的。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透红,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光,一明一暗,像夜的呼吸。
四个男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盖著厚厚的棉被。被子是孙氏新弹的棉花,又厚又软,压在身上暖烘烘的。
花花跟小姨杨冬梅睡在东厢房。这会儿早就睡熟了,呼吸细细的,偶尔吧嗒一下小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
军军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
“安安哥,”他压低声音,“你睡了吗?”
“没。”
“你说舅舅现在到哪儿了?”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应该还在火车上。”
“舅舅一个人坐火车,会不会无聊?”
怀安在被窝里动了动,声音闷闷的:“舅舅不会无聊,舅舅会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雪姨姨唄。”星星插嘴,“还有想咱们。”
军军想了想,忽然嘆了口气。
“我想舅舅了。”
安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轻轻嘆了口气。
“我也想。”
四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怀安忽然说:“舅舅说了,两周就回来。”
“那还剩多久?”星星问。
安安算了算:“十三天。”
“十三天……”星星扳著手指头数了数,“那咱们数著,一天数一下,数完十三下,舅舅就回来了。”
“行。”军军说,“明天往墙上画“正”字,等画完两个正字零三笔,舅舅就回家了。”
“今天才第一天。”怀安说,声音闷闷的,“舅舅走了才一天,我就想他了。”
安安点点头:“我也想他了。”
“我也想。”军军说。
“我也想。”星星跟著说。
四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绕口令似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
军军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说,舅舅能顺利接到雪姨姨吗?”
“能。”安安说,语气篤定得像在背乘法口诀,“舅舅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怀安问:“那舅舅接到雪姨姨,会先带她去哪儿?”
“去雪姨姨家唄。”星星说,“见家长。”
“见家长是什么?”
“就是……就是去见雪姨姨的爷爷奶奶,还有好多好多人。”
“那雪姨姨家有多少人?”
安安想了想。
“很多。”他说,“雪姨姨以前说过,有爷爷、奶奶、三个伯父、三个伯母,还有九个堂哥、八个堂嫂,还有两个亲哥,还有十几个小侄子。”
军军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人?”
“嗯。”
“那舅舅能应付得过来吗?”
安安沉默了一秒。
“能。”他说,语气还是那么篤定,“舅舅什么都能。”
四个孩子又安静了一会儿。
“安安哥,”军军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你说,雪姨姨以后就是咱们舅妈了,对吧?”
“对。”
“那……那她会对咱们好吗?”
安安想了想。
“会。”他说,“雪姨姨人很好。”
“你咋知道?”
“舅舅说的。”安安顿了顿,“舅舅从来不说假话。”
军军点点头,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就好。”
四个孩子没再说话。
炉火的光一明一暗,照在墙上,像跳动的影子。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来。
夜还长。
但孩子们相信,舅舅会带著雪姨姨回来。
……
火车上,杨平安打了个喷嚏。
怀里的小傢伙抬起头,担心地看著他。
“爸爸感冒了?”
“没有。”杨平安摸摸他的头,“有人在念叨爸爸。”
“谁念叨?”
杨平安弯了弯嘴角。
“家里的哥哥姐姐们。”
孩子眨眨眼:“哥哥姐姐?”
“对。”杨平安说,“爸爸家里有五个哥哥姐姐。以后我帮你们介绍认识一下。”
孩子认真地点点头,小脸上全是郑重。
“嗯!宝宝记住了!”
杨平安看著他,笑了笑。
也不知道这孩子,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跟自己家那五个小傢伙认识。
他望向窗外。
夜色很深。火车一直往前开。
哐当,哐当。
……
第二天下午,京市火车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有接站的,有送站的,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有抱著孩子的。喇叭里播著列车到站的信息,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得断断续续。
周母站在站台最前面,踮著脚尖往出站口张望。她穿著件灰布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里藏著焦急。
旁边站著的是周父。他背著手,没说话,但目光一直盯著出站口。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出一道棱。
再旁边,是王若雪。
她穿著一件军绿色棉袄,围著条红围巾,脸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围巾是伯母帮她织的,说是“见对象的时候围著,显喜庆”。
她站在那儿,心里有点乱。
今天周伯母上门,说宝宝在火车上被人贩子拐走了,幸亏遇到好心人解救。那个好心人叫杨平安,火车上传来消息说他是来自己家做客的,带著宝宝坐的就是这趟火车。
王若雪当时就愣住了。
杨平安。
平安哥。
周伯母让她跟著一起来接人,说让她帮著找一下杨平安。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可站在站台上,她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平安哥说正月初四出发,来京市接她,顺便正式上门拜访爷爷奶奶。他在信里说:“你不用接站,我知道地址,也没带多少行李。到了先找个招待所住下,安顿好了再联繫你。”
她当时看著信,心里还偷偷埋怨:这人,怎么这么见外?
可现在,平安哥坐的那趟火车,马上就要到了。
他会抱著宝宝走出来。
他会看见她。
他会是什么表情?
王若雪想著想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出站口的人群一阵阵骚动。
又一列火车到站了。
周母往前走了两步,踮著脚尖使劲往里看。周父也跟著往前挪了挪,脖子伸得老长。
王若雪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脸来。
人群从出站口涌出来。扛著包的,抱著孩子的,搀著老人的,一拨一拨往外走,跟潮水似的。
周母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越来越焦急。
忽然,她眼睛一亮。
“那个——那个是不是?”
王若雪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出站口,一个年轻人正往外走。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背著个旧帆布包,怀里抱著个孩子。
那孩子趴在他肩上,小手搂著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两只小脚丫一晃一晃的,脚上一双小皮鞋。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跟孩子说著什么。嘴角微微弯著,眉眼舒展。
王若雪看著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是平安哥。
是她等了那么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