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一封被「泄露」的信
第285章 一封被“泄露”的信第二天清晨,伦敦的雾气还未散去。
希腊官邸的书房里,壁炉的火已经烧了一夜。
康斯坦丁坐在书桌后,韦尼泽洛斯则站在他的身旁,手中拿著一支蘸满了墨水的钢笔。
“措辞要巧妙。”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封信,不能像是官方的抗议,更不能像是我们主动去告密。”
“它必须看起来,像是一份我们代表团內部,对昨晚那场密谈的总结报告。
一份由您,韦尼泽洛斯先生,写给我,希腊王储的私人备忘录。”
韦尼泽洛斯的笔尖悬在纸上,他立刻领会了王储的意图。
“我明白了,殿下。”他点头,“这封信的基调,应该是冷静的分析,带著对奥匈帝国险恶用心的警惕,以及对这种阴谋的————不屑。”
“对。”康斯坦丁眼中露出讚许之色,“把卡尔诺基伯爵昨晚说的那些话,特別是关於斯特凡·杜尚的野心”和塞尔维亚人与希腊人的皇帝”那部分,一字不漏地,用引述的方式记录下来。”
“然后,在信的后半部分,加上你的分析。分析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的目的是什么,以及,希腊王国將如何应对这种卑劣的分化伎俩。”
韦尼泽洛斯不再多言。他俯下身,笔尖在洁白的信纸上,写下流畅清晰的法文。
他的文笔,如同他的辩才一样,精准而锐利。
不到半个小时,一封完美的“內部报告”便已完成。
信件被装入一个没有任何官方標记的普通信封,用火漆封口。上面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
康斯坦丁拿起信封,递给了早已在一旁静候的亚歷山德罗斯。
“交给你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不要这封信被送”到塞尔维亚公使馆。我要它以一种更————曲折的方式,出现在他们的办公桌上。”
亚歷山德罗斯接过信封,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遵命,殿下。”
他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晨雾之中。
中午时分,伦敦,一条连接著数个国家使馆区的僻静小巷。
一个名叫亨利的邮差,正骑著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哼著小曲,穿行在湿滑的鹅卵石路上。他的邮包里,装著各种非官方的信件、请柬和报纸。
突然,巷子的拐角处,衝出来一个衣衫槛褸的男人。
男人一把將亨利从自行车上拽了下来。
“把钱交出来!”
亨利嚇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斜挎在身上的邮包,就被对方粗暴地扯断了带子。
抢匪夺过邮包,看也不看,转身就往小巷深处跑去。他一边跑,一边慌乱地翻找著邮包里的东西。几封信件散落出来,掉在泥水里。
他似乎没有找到值钱的东西,咒骂了一声,隨手將邮包扔在地上。
但在他转身逃跑的瞬间,他从邮包里,抽出了一封看起来最厚实的信件,胡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当亨利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大声呼救时,那个抢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小时后。
伦敦东区,一家名为“衔尾蛇”的旧书店內。
这家书店从不卖书,只交易信息。
那个抢劫了邮差的“小偷”,此刻正恭敬地站在书店的柜檯前。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被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信件,递给了柜檯后一个正在擦拭单片眼镜的乾瘦老板。
“老板,刚弄到的热乎货。从使馆区的信差手里拿的,看这火漆,绝对是上等货色。”
书店老板接过信,对著光,仔细检查了一下火漆封印。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数出几枚先令,扔在柜檯上。
“干得不错。”
——
小偷拿了钱,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书店老板拿起信,没有拆开。他转身走进里屋,將信件放进了一个特製的、
更加精美的信封里。然后,他拉动了墙边的一根绳索。
片刻之后,一名穿著僕人制服的男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把这个,立刻送到塞尔维亚公使馆,交给他们的武官先生。告诉他,是他上次点名要的雅典来风”。”
“是,老板。”
就这样,一份看起来是费尽了千辛万苦,通过黑市渠道才搞到手的、来自希腊代表团的“绝密情报”,跨越了伦敦的街头与暗巷,顺理成章地,被摆在了塞尔维亚公使的办公桌上。
塞尔维亚公使馆。
公使先生,一位身形魁梧、留著浓密鬍鬚的中年男人,正烦躁地抽著雪茄。
伦敦和会的僵局,让他感到不安。
他的武官敲门进来,將那个精美的信封,放在了他的桌上。
“先生,“衔尾蛇”送来的。”
公使精神一振。他知道“衔尾蛇”的能力。他拿起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
他抽出信纸,目光迅速在上面扫过。
当他看到信中,韦尼泽洛斯一字不差地引述出卡尔诺基伯爵那句“斯特凡·杜尚的野心,是会遗传的”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继续往下读。
当他看到,卡尔诺基用伊庇鲁斯和克里特岛的主权,来交换未来希腊对奥匈帝国巴尔干政策的“默许”时,他的脸色,开始涨红。
他手中的雪茄,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奥地利人!这群卑鄙、虚偽的骗子!
他们当著我们的面,高喊著“巴尔干的和平”,背地里,却用这种最齷齪的手段,企图离间我们和希腊人的关係!
每一个字,都打在他脸上,臊得他麵皮发烫。
维也纳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背后,是对塞尔维亚赤裸裸的恶意与蔑视。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动到信件的后半部分,看到韦尼泽洛斯那冷静而尖锐的分析时,他心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后怕,与震惊。
信中,韦尼泽洛斯明確地指出:“————此乃哈布斯堡王朝惯用之伎俩,欲以小利分化我等,使其坐收渔翁之利。此等背信弃义之举,实为文明国家所不齿。
希腊王国,断不会为眼前之蝇头小利,而出卖巴尔干兄弟之长远福祉————”
这段话,像一道强光,照亮了公使先生的內心。
希腊人,不仅没有上当。
他们甚至在第一时间,就看穿了奥地利人的全部诡计!並且,对这种行为,表达了极度的愤慨与不屑。
一股混杂著感激、钦佩与后怕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胸中激盪。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备马!不,发电报!立刻!用最高级別的加密!”
他衝著门外大吼。
“把这封信的全部內容,一字不漏地,发回贝尔格勒!让国王陛下,让所有人都看看,维也纳那群骗子,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丑恶嘴脸!”
一封加密电报,在伦敦的夜色中,划破长空,急速飞向贝尔格勒。
据说,塞尔维亚国王在自己的书房里,读完这份电报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隨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书房內传出。
他当场砸碎了一个从维也纳进口的、名贵无比的波西米亚玻璃杯。
卡尔诺基伯爵的离间计,不仅没有在希腊与塞尔维亚之间,製造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反而像一剂最强效的粘合剂,將两个本就互有提防的盟友,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滔天的怒火,与前所未有的信任,同时在贝尔格勒的宫廷中,熊熊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