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藏气
狐狸不相信苏阴差能这么好心，管束精怪本就是泰山府的职责，平日里见不著也就算了，如今阴差们可就在城里，眼睁睁看著那占了山神庙的玩意在眼皮底下蹦躂，怎么可能不出手？定是苏阴差嘴上说著不再哄狐加入泰山府，却还是把活安排到狐头上。
只是这事关乎狐自家的窝，狐狸心里明白，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回是被苏阴差拿捏住了。狐的事，总要狐自己处理才放心。
“行了，狐知道了。”狐狸把鼩鼱赶走，又一头缩进被褥。
河倾月落，天刚蒙蒙亮，便落起了牛毛似的小雨。狐狸推开屋门，一股携著雨气的凉意扑面而来，这湿寒顺著狐毛的缝隙就往里钻，好在狐的毛够厚够多。
它轻轻呼出一口气，看著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被雨打散了。狐狸抖抖毛，调动丹田內丹，汩汩温润的暖流在体內流转，狐狸仿佛泡在热水中，它鬆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院中的石砖覆著一层薄霜，狐狸伸爪踩上去，凉意从爪尖往上窜，隨著狐狸迈步，细碎的冰渣融化，露出朵朵梅花印。
推开院门，门前的土路被雨浇透，来往的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个个缩著脖子，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
『真冷啊。』狐狸看著路人的模样，有些感同身受。看这燕子，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比去年冷上许多。
狐狸都有些忘记去年过冬时的经歷了，只记得那时山中的兔子老鼠都躲了起来，狐经常要冒著风雪去满山地寻它们，满脑子都是饿和冷。
狐狸低头看著那泥泞不堪的道路，又关上了门。
不著急回山，也不著急回被窝，狐狸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狐狸抽了抽鼻子，往日那股人味、草木味仿佛一夜之间被清理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纯粹的凉意。
狐狸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今日是霜降，那些气味並非被肃清，而是被藏起来了。
“藏气者，万物退藏之大气也。霜降之后，冬至之前，天地阴气鼎盛、阳气潜藏，阴中有阴，其气由凉而寒，故曰藏气。”
狐狸在院中站定，尾巴舒展开，细细分辨，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凉得很，从鼻尖钻进去，顺著喉咙往下，一路凉到肚子里。
狐狸想起了大柳，相比於兔子老鼠，蛇藏得更加彻底，它们会钻进土里，一觉睡到开春。
它们都在藏。
藏气自然主藏。
狐狸闭上眼，那股凉气在体內晕开，狐狸感受到了平日里它看不到摸不著，但一直悄悄散发的气息。
香火味，月华味，法力流转的痕跡……狐狸的心神全部集中在它们身上，试著把它们往回收，全部藏起来。
藏形於无，敛跡於密。
两条狐尾也在逐渐收缩，狐原本的那条一寸寸缩小，变为正常尺度，那白色狐尾更是直接缩进了尾窍中。
此时的狐狸看上去，和那只还未捡到声音的山野小狐狸一模一样。
不过狐能感觉到，那些藏起来的法力，像是被一把锁关在狐身子里，几乎没有损耗，若想用，隨时都可以把这把锁解开，让藏起来的东西再次释放。
藏气还主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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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若有所思，若是现在再遇到阴煞之气，说不定狐狸能將其牢牢封死。若再衍生，等狐狸道行高深了，是不是连魂魄也能封固，防止它逸散呢？
狐狸突然觉得沈二郎和大柳真是实验狐狸法力的好对象，收气除去阴气，藏气封锁魂魄，再用生气让沈二郎的肉身恢復如初，这就已经能用上三气了，说不定另外三气也能有妙用。
只是沈二郎能坚持到狐法力大成吗？狐狸想了想，觉得大概率不可能，还是让阴司来吧，至少能快些。
想到这儿，狐狸又有些怀疑，以阴司的办事速度，这种小事怕不是最后还是要落在狐头上。
狐狸思绪翻涌，不断发散，天马行空般跳来跳去。半晌后，狐才重新沉下心，继续感悟。
作为六气的最后一气，藏气似乎还有许多狐狸摸不透的功用，狐狸耐心琢磨了一阵，还是不得要领。
似乎缺了什么。
狐狸又想起桃神，如今的桃神瘦瘦小小，叶子也尽数落下，看上去光禿禿的，像是死了。可狐狸知道它的所有生机都藏在了根里，藏在土里，藏在人心中，藏得严严实实，总有一日，会再次焕发生机。
狐狸又想到去年的自己，缩了一个冬天的它，待冰雪消融之后，便肆意地在山间奔跑，活动著筋骨。
藏是为了更好的復生。
狐狸明白了，它还缺了六气之首的生气。
狐狸並未有丝毫沮丧，反而挺胸抬头：『狐就说狐是最聪明的，没领悟出来，不是狐的错，是天气的错。』
它自得不已，忽然觉得肚子里有点胀。不知何时，吸入肚中的凉气已经积在那儿，堆成一团。
狐狸憋得慌，张开嘴，想打个嗝。
可打出来的不是嗝，是一口气。这道气出口的瞬间，就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练，撞在地上。
狐狸低头一看，此前被狐踩出来到印子已经不见了，地上又结了一层薄霜。
“咦？”
狐狸特意使了更大的劲，又呼了一口气，这会吐出的白雾更加凝实，落在地上，將砖缝中的野草都冻上了。
狐狸看了好一会，伸爪一拨，那草一碰就断了，再用爪子按按，地面滑溜溜的。
狐狸想了想，又冒出一个主意。
它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树，鼓足劲，对著靠下的枝椏猛地吹了一口气。
白雾顺著枝头攀升，被雾气笼罩的地方生出无数细如狐毛的冰丝，伴隨著狐狸持续的气息，那冰丝越来越密，凝成冰晶。
接著，冰晶又生出冰晶，层层叠叠的往外蔓延。这些冰晶贴在枝椏上，被风一吹，便齐齐颤悠。
在晨光的照耀下，像开了一树冰花。
狐狸满意点头，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山上的树都会变成这样。狐只觉得漂亮，没想到自己也能製造出这般景象。
『等雀儿回来的那天，狐就把整座山的树都吹成这样，嚇死那只雀儿！』